□刘恒杰
清晨的安徽和县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转过街角,一座坐北朝南、气势轩昂的牌坊式门楼豁然出现——“陋室公园”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迈进那扇承载着历史重量的园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巧玲珑的山丘,当地人称之为“仙山”。山虽不高,却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正应了《陋室铭》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的意境。登上山顶的江山一览亭,极目远眺,整个和县城尽收眼底。远处的得胜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静静地流淌在这座古城边。这里山水相依,既有出尘之幽,又不失人间烟火,此刻,我似乎理解了刘禹锡当年为何选择在此结庐而居。
山下一汪碧水清澈见底,游鱼碎石历历可数,这便是“龙池”,池中建有临流亭,飞檐翘角,连接两岸的履仙桥小巧精致,微风拂过,荡起层层涟漪。这“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景象,不正是《陋室铭》最生动的注脚吗?
穿过龙池边的月洞门,便是整个公园的核心——陋室。这是一座三幢九间呈品字形布局的院落,白墙黑瓦,斗拱飞檐,虽为清代乾隆年间重建,却依然保留唐代建筑的遗风。门楣上“陋室”二字是现代著名诗人臧克家先生所题,苍劲有力。踏入石铺小院,只见院内几株古松傲然挺立,竹影婆娑。正厅中央矗立着一尊刘禹锡的仿青铜立像,诗人长袍广袖,目光深邃,仿佛正在凝思着那段贬谪岁月。像上方的“政擢贤良”横匾,道出了这位“诗豪”在政治上的抱负与才华。两侧立柱上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是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的名句,此刻读来,更觉豪情万丈。
步入主室,一块巨大的碑刻迎面而立,这便是《陋室铭》碑。碑文虽非柳公权真迹,仍笔力遒劲,结构严谨,颇得柳体风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八十一字的铭文,字字珠玑,句句含情。遥想一千二百年前,刘禹锡因参与王叔文的“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和州刺史。面对地方官僚的刁难,他三次迁居,住所一次比一次简陋,却始终保持着“身在和州思争辩”的乐观与坚韧。正是在这间陋室中,他完成了这篇流传千古的《陋室铭》,结尾以“何陋之有”的反问,道出了安贫乐道、高洁傲岸的人生境界。
从陋室出来,东侧的碑廊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一条长达数十米的曲廊,廊壁上镶嵌着历代名家书写的《陋室铭》碑刻及楹联,或雄浑大气,或清秀飘逸,或古朴典雅,或洒脱不羁。漫步其间,仿佛置身于一座露天的书法博物馆,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诉说着对这位诗人的敬仰。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金石家葛许光的印章条幅,那些朱红的印文在灰白的石面上显得格外醒目。篆刻艺术本就讲究“方寸之间见天地”,这与《陋室铭》所表达的“陋室之中藏乾坤”的意境不谋而合。在这里,诗、书、画、印四种艺术形式完美融合,共同构筑了一个立体的文化空间。
刘禹锡在和州任职仅两年,却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这间简陋的茅屋,因为一篇铭文而名垂青史。这让我想到,真正的“陋”与“不陋”,从来不在于物质的丰俭,而在于精神的贫富,正如《陋室铭》所言,“惟吾德馨”。
从陋室公园向南,便是贯穿和县古城的镇淮古街。这条全长约两公里的街道,北起陋室,南至得胜河,串联起了文庙、戟门、镇淮楼、四牌坊等众多历史遗迹。镇淮楼是这条古街的制高点,这座始建于南宋的鼓楼,历经明清多次重修,依然保持高台建筑形制。据说当年明太祖朱元璋攻打采石矶时,曾驻兵和州,登此楼饮酒作诗:“中原杀气未肯收,江北淮南草木秋。我上镇淮楼一望,满天明月大江流。”此刻,我也学着古人的样子,极目远望,虽然不见了当年的刀光剑影,但依然有“满天明月大江流”的壮阔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