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支盛会——隋朝张掖万国博览会

张掖出土的唐代模印彩绘胡商牵驼画像砖

本报特约撰稿人 林茂森

焉支山是一座历史名山。公元前121年，汉武帝两次发动河西之战，骠骑将军霍去病扬威焉支山大展雄风，汉武帝设河西“四郡”，使匈奴留下“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长叹；公元609年，隋炀帝在焉支山下召开“万国博览盛会”，高昌王鞠伯雅、伊吾王吐屯设及二十七国王公使臣，向炀帝献上西域数千里版图，炀帝设西域“四郡”经略西域，鼓励东西方贸易。

一

公元6世纪末，杨坚建立隋朝，灭陈并统一中原地区。隋朝初年，河西受北部突厥、南部吐谷浑的袭扰，“分领羌、胡之国，为其拥遏，故朝贡不通”，致使战乱不断，交通阻塞，丝绸之路贸易受到吐谷浑控制，西域各属国深受其害，也给隋朝统治带来了极大的威胁。隋朝在对突厥的征伐取得阶段性胜利后，适时筹划经略西域大计。

隋炀帝杨广继位（公元604年）后，恃国力强盛，立志建树“秦皇汉武之功”。当时炀帝并州县施严刑峻法加强对中原地区的控制和管理，大批征用劳力营建东都洛阳，促进国家经济文化的繁荣；开掘南北大运河通航运，沟通和发展南北经济文化；“方勤远略”收复西域，平定西域边乱威服四夷。当时，地广万里的突厥分裂为东、西突厥，并先后臣服大隋，使丝绸之路北道开通；他率40万大军御驾亲征吐谷浑，将吐谷浑地收置为郡县，打通了丝绸之路南道；在焉支山下召开“万国博览盛会”，接受西域二十七国敬献的版图，设置西域“四郡”。基于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外交等各方面综合考虑，炀帝为了拓通丝绸之路，经营西域商贸“互市”，开通西域朝贡通道，保证西域长治久安，便在河西增派驻军，采取修长城、筑驰道、掘长堑；组织军屯、民屯农垦，“谪天下罪人，配为戍卒，大开屯田”“盛兴屯田于玉门、柳城之外”；祁连山水草丰饶以屯牧为宜，重视发展畜牧业，“勤于稼穑，多畜牧”；“出师之要，全资马力”，设牧监管理马政等一系列措施，为军民用粮食和马匹提供了保障，也为隋朝经略西域打下坚实基础。

二

隋朝统治时期，张掖地理条件优越，商业贸易繁荣，是东西方物资交流的集散地、中转站和桥头堡，已成为当时我国西部的国际贸易商埠，西域诸番以及中亚、西亚等地的使者和商人，大多到张掖进行货物交易。隋炀帝即位之初，便着手实施经略西域计划，大业三年（公元607年）派遣吏部侍郎裴矩来张掖，主管张掖、武威与西域的互市贸易。炀帝令裴矩“不惜靡费与厚利，与西域商贾使者交好”，从中多方面调查了解西域的军情机要。

裴矩来到张掖广施恩惠，倾心结交西域使者、商贾，向他们调查询问西域的风俗、险要、酋长、姓氏、家族、物产、典章制度等，然后多方寻找书传记载等翔实材料加以反复核实，因此对西域44国的情况了如指掌。裴矩深知炀帝经营西域的“方勤远略”，为了让炀帝更加全面、直观、形象地了解西域各国情况，他撰写绘制《西域图记》三卷，穷其要害实录，纲举目张凡类，图文并茂佐证，山川人物迥然。

《西域图记》从地理方位着手，所记地域东从咽喉之地阳关起，至西顷（今青海西顷山）向西，包括整个青海；北从北海（贝加尔湖）以南向西，包含了东汉时期的西域44国在内，再绘上越出此范围通往欧洲的三条通道，空间纵横达万余公里，规模为西域千户以上较大国家的境况；其二从规制实情着笔，记录西域各国的典章制度、民俗风情、山川地形、自然特点、土地物产等相关情形；其三从人物着手，主要记录西域各国的人口姓氏、家族旁系、酋长联盟等相关情景。比如裴矩在《西域图记》序言中，明确提出了当时通西域的三条主要交通线，即后来世界公认的丝绸之路南（敦煌—天竺）、中（敦煌—波斯）、北（敦煌—西海即地中海）三条通道。西方各国商贾通过这三条通道，源源不断地将各种货物聚集到张掖，在张掖互市贸易后，再将中原货物运回西方。再如《西域图记》对民俗风情、人物肖像的描述，用“丹青摹写”绘制图形，表现出西域各国国王、仕女、商贾、百姓迥异不同的仪容形态和服饰佩戴，使图记更为形象生动。

裴矩将《西域图记》呈送给炀帝御览，炀帝见图文记述，既详细又完备，既形象又新奇，心中大悦，重赏裴矩，并邀裴矩彻夜长谈，详尽询问西域诸事。其时正值突厥分裂无力南侵，为剿灭吐谷浑提供了战略时机。这一切更加坚定了炀帝御驾西巡的决心。遂令工部尚书宇文恺，召集能工巧匠，制造随军行宫，为率大军亲征做好准备。

三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隋军进驻伊吾，设郡县筑城郭，开始对西域诸事的管理。不久西突厥派遣使者，到中原自称臣属，两地之间交通畅达，西域各地前往中原朝贡者不绝于途，“相率而来朝者三十余国，帝因置西域校尉以应接之”，隋朝的政治影响也因此扩展到天山南北。

大业五年（公元609年），炀帝命大将李琼、刘权率兵40万，从京都长安（今西安）自关中赴河西。隋军沿渭河跨陇山，绕过宝鸡，越兰州即达青海乐都，对吐谷浑展开战略性进攻。炀帝命内史元寿驻军南部金山待命；命兵部尚书段文振驻军北部雪山，阻止敌人向北逃遁；命将军张寿驻军东部琵琶峡向西围攻；命太仆卿杨义臣驻军西部泥岭，向东猛烈围歼，大军形成夹击之势，重重包围祁连山八宝河上游的车我真山，重拳出击盘踞在此的吐谷浑10余万人马。两军众寡悬殊，吐谷浑首领伏允不敢正面抵抗，只有防守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历时一个月后，在隋军发起进攻前，伏允令人装扮成自己，用金蝉脱壳之计，化装成普通兵士，率领数十骑卫兵，从包围圈缝隙中突围逃走。

炀帝凭借优势兵力，攻下车我真山，斩吐谷浑首级数百。假冒伏允的“仙头王”被围歼走投无路，率男女10余万口、六畜30余万头匹投降隋军，叩头臣服归顺隋朝。炀帝大胜吐谷浑，开疆拓土数千里，范围东起青海湖东岸，西至塔里木盆地，北起库鲁克塔格山脉，南至昆仑山脉。至此，“诸羌怀附，贡赋岁入，吐谷浑余烬远遁，道路无壅”。

四

其时炀帝经略西域心切，遂率近随文武百官、御林侍卫等3000余人，欲乘胜西巡张掖商埠，在焉支山下召开“万国博览盛会”以示国威。炀帝率众一路车辚辚马萧萧，战旗猎猎金戈铁马抵达张掖郡（今张掖市）。在太守阴世师、侍郎裴矩陪同下，用六天时间巡察了张掖商埠“缣马交换”“茶马互市”贸易市场，对张掖郡为保障丝路畅通、繁荣亚欧贸易经济取得的成果予以赞赏，并对裴矩、阴世师给予高度评价。为了鼓励地方官吏勤勉理政，炀帝在张掖郡召见嘉奖“学业该通，才艺优洽，膂力骠壮，超群绝伦，在官勤奋，堪理政事，立性正直，不避强御”四科举人。

炀帝巡察张掖郡期间，武威郡（今武威市）太守樊子盖尽心竭力督办，将会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樊子盖将炀帝的随军“行宫”从俄博滩运来，摆设在焉支山前。这种由宇文恺制造的随军“行宫”，由“六合城”“六合殿”“千人帐”三部分组成。“六合城”为炀帝寝宫，方120步，高4丈2尺（按隋制折合3.8万多平方米，相当于现在长100米，宽32米，高6层的2幢别墅型楼房），是炀帝和嫔妃以及卫队住宿休息的场所，可容纳御林侍卫600人居住；“六合殿”用作“观风行殿”（观风问俗、接见宾客、大宴群臣），饰车帘幕布，置击警暗器，装车轮马铃，可容纳侍臣及三军仪仗数百人活动；“千人帐”顾名思义是能够容纳千人的大帐（最早的“大帐”能容3500人），专供议事庆典之用。这种随军“行宫”是供炀帝出巡西北时随军携带，用来住宿、朝觐、集会用的简易房屋，实际上是一种易组合、易拆卸、易运输的高级帐篷，它是古代中国工匠构思精巧、工艺高超的智慧结晶。

张掖郡太守阴世师、侍郎裴矩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又是组织高昌王鞠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27国及突厥、新罗、契丹等国的王公使臣朝拜；又是动员西域诸番及中亚、西亚等地“万国”商贾及中原商人调运物资参加博览盛会；既要安排武威、张掖大型表演节目“鱼龙曼延”（人扮成珍稀动物表演）百戏登台献艺；还要筹备炀帝大宴“万国”宾客的特色筵席……一时间，无数车骑往来于黄土官道，丝绸古道商旅摩肩接踵，商队使者绵延数十里；焉支山下彩旗猎猎号角争鸣，欢声笑语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五

炀帝巡察张掖的第七日（壬子，十七日），登临焉支山参禅天地，在焉支山下召开“万国博览盛会”。节会由吏部侍郎裴矩一手策划，张掖太守阴世师、武威太守樊子盖亲自主办。

会场规模宏大，气势恢宏，军威浩荡，气吞山河。焉支山下万民欢腾，西方诸国商贾华戎交汇，丝绸古道“骑乘填咽，周亘数十里”。高昌王鞠伯雅及伊吾吐屯设等27国王公使臣，峨冠博带，佩金玉，饰锦绣，谒于道左；满朝文武毕恭毕敬恭迎炀帝。司仪高歌，礼宾穿梭，焚香祭拜，鸣金奏乐，歌舞喧噪；武威、张掖仕女车马鲜艳，盛装纵观。西域诸番及中亚、西亚等地“万国”商贾千里云集，中西方商品琳琅满目，充分彰显了泱泱东方大国的富足与繁华。

炀帝在观风行殿召见西域27国王公大臣及突厥、新罗、契丹等国商团使节。高昌王鞠伯雅、伊吾王吐屯设及西域二十七国使臣，向炀帝献上西域数千里版图，眼看西域疆土尽皆收复，隋朝江山南北一统，炀帝即颁诏下旨，颁印发谕，宣布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西域“四郡”。

朝觐结束后，炀帝亲临观风行殿，裴矩、阴世师设下国宴，炀帝宴请高昌王、吐屯设，“其蛮夷陪列者三十余国”，朝廷群臣地方官员皆陪列于阶庭。据传，炀帝看着眼前色、香、味、形皆属上乘的一道道菜肴，不禁发问道：“裴爱卿，今天宴请‘万国’公卿，你摆的这国宴叫什么名？”裴矩诚惶诚恐，照实答道：“启奏陛下，今天的国宴皆由罐罐炖饪，名曰‘罐罐席’。”炀帝大悦，随口道：“好，好，罐罐席好，色香味形俱佳，胜过宫廷御膳。”从此罐罐席成为山丹宴请贵客的特色被传承下来。

宴会中皇家仪仗队奏响九部国乐，歌潮乐浪不绝如缕；武威、张掖“鱼龙曼延”百戏竞相表演，技艺精湛，尽展才华，争相献艺助兴。宴会结束后，炀帝驾临千人帐，号令中原商贾在千人帐中盛陈文物珍宝、丝绸锦绣，任凭西域诸王及使者观赏，以示隋王朝的繁华与文明；西域诸国商团也将玉器珠宝、石榴香料等物资摆摊设市，物资丰盈，琳琅满目，与中国商贩广泛交流互动。不仅如此，炀帝复令“万国”官员入市，带头与商家自由交易，以此促进中国与中欧、中亚、西亚诸国的商贸交流。

隋炀帝焉支山“万国博览盛会”，加强了中原王朝与西域、中亚、西亚及欧洲多国的经济文化交流，保证了丝绸之路的畅通，使中西方交往呈现一派新气象。中西贸易活动也促进了当时中国西部地区的经济发展，吐谷浑地方和祁连山草原适宜养马，隋朝在河西设牧监大批孳养军马，保障了军需民用对马匹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