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黄大荣
2026年的第一缕晨光尚未穿透云层,渝东南武陵山区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温柔包裹。当第一片雪花轻盈飘落,这座藏在武陵山褶皱里的秘境,瞬间褪去了岁末的斑驳,换上了一身洁白新装。对久居此地的土家儿女而言,这场新年初雪,既是天地馈赠的祥瑞,更是乡愁最温暖的注脚。
清晨推窗,放眼望去,天地一片雪白。连绵的山峰如沉睡的玉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原本青灰的岩壁化作琼楼玉宇,沟壑间的雾霭与雪气交织,恍若仙境。屋后的翠竹不堪积雪重负,低垂的枝丫上挂着串串冰棱,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似在诉说着冬日的私语。沿着门前的青石板路前行,积雪没过脚踝,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清脆的节奏,恰如时光的脚步,丈量着故乡的每一寸土地。远处的吊脚楼错落有致,黛瓦上的白雪与木墙的深褐相映成趣,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在雪雾中氤氲成淡淡的水墨画,将“世外桃源”的韵味演绎得淋漓尽致。
行至山腰,万亩林海已是银装素裹。松针上凝结的雾凇如玉树琼花,阳光穿透林间,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积雪上,泛起点点银光。偶有山鸟掠过枝头,抖落的雪花簌簌而下,惊起一阵细碎的声响,而后山林复归静谧。这片被大雪守护的森林,藏着渝东南的生机与灵性——黄连棚上的积雪下,是历经5年霜雪滋养的名贵药材,在严寒中积蓄着力量;山溪冰层下,泉水仍在淙淙流淌,弹奏着永不疲倦的乐章。站在山垭口远眺,群山起舞,雪浪翻滚,凛冽的寒风中,仿佛能听见武陵山脉千年的回响,那是自然与人文共生的交响。
临近正午,村落里渐渐热闹起来。土家山寨的腊月本就充盈着年味,这场初雪更添了几分喜庆。村民们踏着积雪往来忙碌,杀年猪的吆喝声、打豆腐的石磨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最动人的烟火气息。东家的大婶正掀开积雪,采摘园里的白菜,准备搭配石磨豆腐炖腊猪蹄;西家的大叔在火塘边添柴,火苗舔舐着锅底,烤红薯的焦香混合着苞谷酒的清香,在木楼间弥漫。孩子们早已挣脱大人的束缚,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他们的身影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苗,为寒冷的冬日注入了蓬勃生机。
午后的乡场更是年味渐浓。平日里宁静的青石板老街,此刻人声鼎沸,火红的春联、福字与皑皑白雪相映,构成了最鲜明的冬日图景。山民们从四邻八乡赶来,肩上的背篓里装满了山货,手中则提着购置的年货。酒馆里,几位老哥围坐一桌,一碟花生米、一碗河水豆花、一壶老白干,在雪花飘飘中举酒话桑麻,谈论着来年的收成与期盼。杂货铺前,土家少女正挑选着织锦的丝线,她们要赶在年前织好花鞋垫,送给心爱的人;小伙子们则忙着为丈母娘准备丰厚的礼品,脸上带着羞涩而真挚的笑容。这场大雪并没有冷却人们的热情,反而让团圆的期盼愈发浓烈。
暮色四合,回到家中,火塘早已燃起熊熊火焰。青石围就的火塘边,土家山民正围坐取暖,年迈的山民从火塘里扒出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分给众人,烫嘴的香甜瞬间驱散了一身寒意。热情好客的土家山民在灶台边忙碌着煮夜饭,腊肉、血豆腐干、腊猪蹄等特色美食陆续端上桌,柴火的清香与食物的香气互相交织,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耄耋老人坐在老旧的木椅上,脸庞被火光照得通红,开始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从武陵山的由来,到先辈们的农耕故事,再到雪兆丰年的俗语,我们听得入神,那些故事如同种子,在火光中生根发芽。火塘边,绣花纳鞋的“嗤嗤”声与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相互交织,如一首醉人的土家山歌,构成了最温馨的乐章,这暖意融融的场景,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最牵挂的乡愁。
夜深了,雪仍在静静飘落。卧窗听雪,飞雪敲竹的轻响、寒风摇窗的微鸣、家人酣睡的呼吸声,交织成和谐的夜曲。新年的第一场雪,不仅为渝东南披上了洁白盛装,更唤醒了深藏心底的乡愁。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故乡的山水人文;它像一根丝线,串联起过往与当下的记忆;它更像一份馈赠,将吉祥与希望洒向这片土地。
雪漫武陵,年味染乡愁。这场2026年的初雪,是故乡最美的新年礼物,它不仅定格了山水的灵秀与静谧,更沉淀了最真挚的家国情怀。无论走到海角天涯,故乡的雪永远是心中最温暖的牵挂,那白雪皑皑的群山、炊烟袅袅的村落、暖意融融的火塘,终将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指引着我们在岁月长河中,不忘来路,不负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