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李宁
小时候过年,藏着最鲜活的记忆。腊月二十三,是乡下的小年。寒风料峭,却吹不散街巷里四处漫溢的烟火气。家家户户都在忙碌,扫尘祭灶、置办年货,桩桩件件都裹着对新年最殷切的期盼。蒸花馍的甜香漫过院墙,炸丸子的焦脆香透巷口,整个村子都浸在暖融融的年味儿里,过年的序幕,就这么悄然拉开。
在北方的年俗里,饺子是岁末的压轴,是团圆的象征,而藏在某个饺子里的钢镚儿,便是这年味儿里最鲜活、最让人翘首以盼的一笔。
那时候,娘还年轻。眼角的笑纹浅浅的,日子虽清贫,却透着一股子鲜亮的甜。娘一进腊月就忙得脚不沾地,扫房、擦窗、蒸馒头、炸丸子,把“过年”当成天大的事。她总笑着说:“咱农村过年,讲究的就是热热闹闹,日子有奔头才叫日子哩!”
每逢除夕,她总要提前好几天张罗包饺子的事。案板上,新磨的白面揉成温润的团;瓷盆里,猪肉白菜馅剁得细碎,鲜味儿直钻鼻腔,韭菜鸡蛋馅裹着油香,勾得人直咽口水。还有那枚钢镚儿,娘从存钱罐里翻出一枚崭新的硬币,用清水冲洗,再丢进沸水里煮上片刻,捞出来擦干。我知道那是要包进饺子里的,娘用手指摩挲的力道,像在打磨一份沉甸甸的祝福。
包饺子的时刻,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爹挽着袖子擀皮,擀面杖滚动的沙沙声,混着娘爽朗的笑声,还有我和弟妹们的嬉闹声,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娘的手,总想看看娘到底把钢镚儿包进了哪个饺子里。娘嘴角的笑意藏着几分狡黠,趁我扭头的空儿,她飞快把那枚钢镚儿,裹进一张面皮里,捏出细密的褶子,像在封存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我故作精明地伸手去捏辨,却被娘拍开手背:“急啥哩?福气得自己碰,抢来的不灵!”
水烧开了,白胖的饺子“扑棱棱”跳进锅里,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待到饺子盛上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眉眼,大家拿起筷子的手,却都不约而同地慢了半分。平日里风卷残云的吃法暂且收了,夹起饺子轻轻咬开。那一刻,心里既盼着一声脆响,又怕真撞上时硌了牙。那份小心翼翼里,藏着的是对惊喜的雀跃,对好运的期盼。
忽然一声碰撞声响起——我吃到了,立刻兴奋地吐出那枚带着水汽的钢镚儿,高高举过头顶,眼里的光比硬币还亮。娘会笑着走过来,用围裙帮我擦去嘴角的油渍,大声说:“吃到‘福气’了,来年一定顺顺当当!”满屋子的笑声炸开,弟弟妹妹投来惊羡的目光。那枚钢镚儿,我会仔细擦干,珍重地放在墙上贴的“财神”画像前,仿佛那枚小小的硬币里,真的揣着一整年的希望和财富。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离家了。上学、工作、结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娘不在了。时光匆匆飞逝,转眼间,娘已离开我们五年了。
又是一年除夕,家里照样包饺子。案板上的白面更细腻,瓷盆里的馅料更丰盛。只是,那个在案板前忙碌的身影,那个帮我擦嘴角油渍的手掌,那个笑着喝彩的声音,再也寻不到了。窗外的孩子们嬉闹声依旧,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了儿时那份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真正的快乐。
谁都明白,钢镚儿带不来真的“发财”。所谓“福气”,不过是娘把爱藏进了饺子里。可这小小的仪式,却让年味儿有了嚼头。它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对新年的期盼,也串起了辈辈相传的念想——对平安的祈愿,对顺遂的向往,还有对逝去亲人的深深怀念。
这些年,也有人把钢镚儿换成糖果、花生,说更干净些。形式变了,可那份藏在里面的期盼从来没变。真正的福气,从来不在一枚硬币里,而在围坐一桌的笑语里,在“吃到了”的惊喜里,在一辈辈传下来的习俗里,就像娘当年的爱,像灶上煨着的火,纵然亲人已远去,那份温暖,依然浸润着我的每个寻常岁末。
如今过年,我依旧会在饺子里包进一枚钢镚儿。我也会像娘那样,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包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娘的手,想起她笑着说“福气得自己碰”的样子。仿佛看到娘还在厨房里忙碌,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饺子还在翻滚,而我还是那个扒着案板、盼着过年的孩子。
岁月就像指间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如今生活富足无忧,可我最怀念的,还是娘在烟火缭绕里,用围裙为我擦去嘴角油渍的模样。那份温暖,不仅是年俗里的巧思,更是一脉亲情的延续——用一枚小小的硬币,串起岁月的温度,让每个团圆的时刻,都藏着一份可期的酣甜,一份永远萦绕心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