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文是上海外国语大学（SISU，即“西索”）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欧洲研究”特色研究团队与澎湃新闻国际新闻中心合作推出的专栏“西索欧洲评论”的第50篇。欧盟与印度达成“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自由贸易协定，这背后的勃勃雄心，还需要很多运气的加持。

1月27日，印度与欧盟在经历了20年断断续续的谈判后，最终达成了被双方誉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自由贸易协定，并称其为“所有协议之母”。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称其标志着“基于规则的合作仍能带来丰硕的成果，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欧盟官方新闻通稿称这一协议“将给欧洲各种规模的企业带来发展机遇”“印度将给予欧盟其他贸易伙伴从未享受过的关税减免”。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7日，印度新德里，印度外交部长苏杰生（右）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专员马罗斯·塞夫科维奇握手，庆祝印度与欧盟达成自由贸易协定。视觉中国 图

欧盟的雄心

从协议内容来看，印欧自由贸易协定是欧盟在当前地缘经济不确定性下寻求维护其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地位，并实现供应链多元化的重要举措，仅就关税一项而言，根据欧盟的新闻通稿，这一协议将促使欧盟对印出口额在2032年前翻一番，且仅关税一项而言，将为欧盟企业节省约40亿欧元，与之对应的是，印度输欧商品超99%的关税将被豁免。

欧盟的雄心不止限于在经贸层面构建一个“拥有20亿人、涵盖全球近1/4经济产出的自由贸易区”，更多展现其在坚持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和“民主”的价值观。

一是在价值观上，如同冯德莱恩所言“深化了全球两大民主国家之间的伙伴关系”，自俄乌冲突以来，欧盟基于价值观的二分法构建的对立阵营依然没有改变，而选择印度则体现了欧盟在行动上对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论坛上提出的“中等强国必须在不放弃价值观的情况下共同构建韧性”的逻辑的一种回应。从欧洲发展的历史来看，欧盟所谓的“民主”价值观或将成为构建共同阵营的基础。

二是在标准输出上，为维护传统的“美国创新、欧洲监管、中国制造”的价值链，欧盟需要在技术逐渐开始落后的背景下寻求继续其基于价值观的监管规则在全球范围内的接受度，并将欧洲的标准融入到印度未来的建设中。其中既包括了基础设施建设中欧洲标准的嵌入，也包括了传统的农产品领域基于环保理念和动物保护理念的检验检疫规则，还包括了在数字领域基于价值观的监管理念，以及在欧洲监管工具箱中所涉及的治外法权。

三是对于欧盟“印太战略”的进一步落实，除了经贸合作外，印欧峰会还宣布了欧盟与印度建立新的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进一步确定了欧洲从地中海前突至印度洋的战略寻求到新的落脚点，并在新的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形势下，经济战略和安全战略合作齐头并进的态势。

四是基于这种态势下的新的地缘经济逻辑：在跨大西洋关系已经不再能以“伙伴”定义，欧洲风险意识加剧，且中美战略博弈向着深层次演进，跨太平洋关系同样面临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印欧试图构建基于跨印度洋的稳定性，重构地缘经济的新逻辑，并在当前经贸结构和供应链碎片化和武器化的背景下，树立新的合作“示范”，从而落实在中美之外“第三条道路”。

五是欧盟还打起了印度劳动力的主意，在欧盟主要国家面临人口老龄化，而各国又在收紧移民政策的背景下，印度在2030年可能出现的2.45亿劳动力过剩，成为了欧盟希望基于自贸协定达成移民和流动共同议程主要目标，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印度在网络和数字领域的人才。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7日，印度新德里，印度总理莫迪（左）在联合新闻发布会上拥抱欧盟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右）。视觉中国 图

欧盟是否过于乐观

根据欧盟的议事规则以及官方新闻通稿来看，这一协议文本还需由欧盟委员会向欧盟理事会提交提案，供其签署并最终达成可签署的协议，协议签署后，还需经过欧洲议会批准并由欧盟理事会做出最终决定方可生效，另一边，协议也需印度方面批准，才能真正成为双方认可且具有实际效力的文件。这一冗长的议事规则构成了印欧之间自由贸易协定的极大不确定性，不论是中欧自贸协定还是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均在这一过程中折戟沉沙。

此外，尽管从协议内容来看，为了避免遭遇此前欧洲-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相似的境遇，同时也为了避免受到来自印度国内的阻力，在农产品方面，欧洲做出了重要的让步，在官方公布的备忘录中，明确表达了“印度的保护水平非常高，且情况比较敏感”“欧盟将保护其农业敏感性”等话语，但从当前欧盟极高的卫生和动植物检验检疫标准来看，农业问题依然会成为这一协议的困扰。

而从双方的态度来看，未来在协议落实中依然存在一定风险。一是俄乌冲突可能成为欧盟借以“威胁”印度的关键点。印度持续从俄罗斯购买石油，而欧盟持续扩大对俄制裁并延展至第三方，这一矛盾或将成为欧洲议会难以避免的议题。欧盟也极有可能借印欧自贸协定威胁印度放弃购买俄罗斯石油。

二是双方标准的差异带来的龃龉，尤其是在欧盟长期以来借以构筑贸易壁垒的“补贴”“倾销”等话题上，印欧之间存在不同的标准。此外，印度长期以来不遵循世贸组织《服务贸易总协定》（GATS）框架、并未加入世贸组织《电子商务联合声明倡议》、在妇女权益保护上受到欧盟长期“关注”等问题均会成为双方在协议中需要解决的标准差异。印度是否会如同欧盟所希望的接受其给予价值观的规则标准，也存在诸多不确定性。

三是印度内部的营商环境也可能成为不确定因素。长期以来印度“外资坟场”的名声不仅会对欧盟资本在印投资造成影响，也会带来自贸协定和国内法之间法律效力何者更高的争论，在当前的印欧自贸协定争端解决机制中，并未提及有效解决这一矛盾的机制。

除了欧盟整体与印度的矛盾之外，这份自贸协定也在欧盟成员国中埋下了矛盾的隐患：从欧盟对印出口产品结构来看，机械和电子设备占大头，（见下图），在欧盟对印出口近490亿欧元的货物贸易中占163亿欧元，同时也是此次自由贸易协定中取消关税的重点。汽车零件、化学品等工业产品也将在协议生效后的若干年内取消关税，这将使德国成为最大的受益国。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法国最为关切的葡萄酒和烈酒关税尽管明显下降，但无法做到真正取消，在当前极右翼进一步抬头的法国，这样一份无法满足法国利益的贸易协定，或将受到阻碍。

而德国人冯德莱恩在其两届欧盟委员会主席任期内促进的两份自贸协定（与南方共同市场及与印度）均明显偏向德国，这不仅可能对德法关系造成影响，同时也会波及法国对欧盟的态度。

美国带来的不确定性也会对印欧双方履行自贸协定造成压力。在印欧签订自贸协定后，美国总统特朗普正忙于调停俄乌冲突以及“收购”格陵兰岛无暇第一时间发声，但美财政部长贝森特第一时间对欧盟进行了批评。鉴于当前跨大西洋关系的紧张态势，特朗普或将进一步借此在关税问题上对欧洲施压。印度同样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尽管印度对于美印之间达成贸易协议保持乐观，但这份自贸协定极有可能成为特朗普进一步对印“加税”的理由。

印欧自贸协定对中国的影响

从积极层面来看，印欧之间的自贸协定，可以看成是在当前全球不稳定环境中，两大经济体推进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举动。但从其实质来看，除了满足双方的经济利益外，均有针对中国的言外之意。从欧盟方面来看，在中欧自贸协定被彻底“搁置”后，一直希望寻求在全球南方国家中，找到一个体量能与中国匹配的经济体，从而实现其寻求供应链多元化和对华“去风险”的目标，并为欧洲产品寻求中国市场外的“替代品”，减少未来中欧之间发生矛盾时所受的影响。

此外，在科学技术发展已经落后于中美的情况下，为保持其在价值链中的地位，欧盟依然希望通过在贸易中的技术输出，避免与中美在技术领域的直接竞争。同时，从欧盟的意图来看，还试图重复此前“培养”中国的先例，通过自由贸易促进印度经济发展的同时，培育一个与其价值观相同，具有人口红利的经济体。

就印度而言，不仅是希望通过经济发展，与中国在全球南方国家进一步争夺话语权，也希望通过欧盟的“印太战略”，进一步确定其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核心地位，提升其在全球的话语权。

但是这一目标面临着巨大的困难。除了营商环境令投资者对印度踯躅不前外，印度本身由宗教带来的认知差异，以及国内的宗教矛盾，再加上印度国内不论是印人党还是国大党均带有被欧盟列为极右翼的民族主义特征，均会对印欧合作带来障碍——这同时也是印度长期以来无法发展的最根本原因，印度的人口红利所蕴含的发展潜力长期以来也无法变现。欧盟若想仅凭一份自由贸易协定改变现状，难度巨大。

（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法国与法语国家研究中心研究员）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薛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