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副刊丨栓柱的长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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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03 07:3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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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栓柱的长征(三章)

    ■贾可宽

    铁索寒

    五月的大渡河,是头被掐住脖子却还在吼的龙。

    青藏高原的雪水撞进峡谷,把两岸崖壁捶得嗡嗡作响。

    栓柱跟着队伍跑到泸定桥西岸时,最先砸进脑子里的不是枪声,是水声——浑浊的、含着泥沙的咆哮,从河底翻上来,撞得人脚底板发麻。

    栓柱是江西瑞金人,参军十个月了。

    肩上那杆汉阳造,比他矮了一寸——是这十个月,湘江的血、赤水的雾、金沙江的浪,还有刚刚一昼夜二百四十里的山路,把他压结实了,也抽长了。

    他想起参军那天。

    家乡的风雨桥,木柱上有一道刺刀刻出的线,高一米五。招兵的连长说:“人比枪高,才能背枪。多大了?”

    十六岁的栓柱踮脚蹭过线,喊:“十……十七!”

    连长的大手按在栓柱瘦瘦的肩上:“记住——过了这线,你的命就和这支枪绑死了。枪指向哪儿,命就顶到哪儿。”

    现在,枪指向河对岸。

    桥,只剩下十三根铁索。

    碗口粗的铁环扣成的巨链,被抽掉所有木板,光秃秃地横在河上。江水在几十丈下翻着白沫。

    对岸,两挺机枪在碉堡射孔里闪着冷光。

    22个人站了出来。那是全连最能打的老兵。短枪、马刀、手榴弹缠满身。他们没人说话,只朝手心吐口唾沫,抓住铁索。

    第一人刚攀上去,对岸机枪就响了。

    子弹打在铁索上,火花四溅,“当当”声像死神在敲钟。有人中弹,闷哼一声,手还扣着铁环,血顺着手臂流到铁链上。

    栓柱趴在岸石后,眼睁睁看着第二个人脚底打滑,整个人悬空,全靠腰间的绑腿绳吊在铁索上晃荡。那绳绷得笔直,发出纤维即将断裂的呻吟。

    “上!”连长嗓子劈了。

    勇士们一个接一个扑上铁索。他们用脚腕绞住铁链,倒挂,腾挪,像一串被铆死在巨链上的活钉——迎着弹雨,一寸寸楔入对岸的残阳。

    “新兵跟后!铺板!”

    栓柱和其他后生顶着弹雨,把门板、床板往铁索上扔。木板撞上铁链的钝响,和子弹的尖啸绞在一起。

    敌人浇下煤油,点燃了西桥头堆着的木板。火“轰”地腾起,顺着风势往桥上卷。火舌舔上铁索,铁索瞬间滚烫。

    敢死队还在爬。

    最近的一个,离对岸只剩两丈。火焰燎着了他的裤腿,他像没感觉,一只手向前探,去够下一环铁索。

    栓柱突然动了。他扯下身后牺牲战友浸透汗血的单衣,扑向桥头火焰。

    栓柱嘶吼着,把湿衣摔进火堆。

    湿衣盖住火头,“嗤”一声腾起焦糊的白烟。就这一瞬,后面的人冲过去了。

    栓柱冲过还在冒烟的火堆时,铁索烫得透过草鞋底灼他的脚。他不敢往下看——下面是咆哮的大渡河,已经吞了好多人。他只能往前看:对岸,先冲过去的敢死队队员正和守敌展开白刃战,马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他踏上对岸焦土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手撑地,摸到一块滚烫的铁——是打红的弹壳,还是烧变形的门扣?他不知道,只死死攥住,掌心的皮肉被铁片烫得“滋”了一声,他却觉得那疼让他踏实,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回头。铁索还在晃,桥上还有人在冲。火焰渐弱,黑烟滚滚,那13根铁索像13根被血与火淬过的琴弦,正在弹奏一支名为“冲锋”的曲子。

    半个世纪后,老将军栓柱重回泸定。

    桥已修缮,铺着整齐木板,游人如织。年轻参谋问:“当年,您真是攀着光秃秃的铁索过去的?”

    栓柱没答,走到桥中央。

    他蹲下,手指抚过木板缝隙——那里嵌着冰凉的、磨得发亮的铸铁。

    “不是攀过去的。”他忽然说。

    参谋愣住。

    “是钉过去的。”栓柱声音很轻,“22个人,就是22颗人钉,把自己钉进铁索,才让后面千军万马踩着他们的脊梁,过了这条河。”

    他起身,望向浩浩江流。水已不如当年暴烈,但他耳里仍回荡着那天的咆哮。他想起湘江边老表的嘱托,他咽气前抓着他的手腕:“栓柱……替我看看,新中国长啥样……”

    他看见了。

    在每一个安居的炊烟里,在每一片丰收的田野上,在眼前这需要门票才能参观的、平静的泸定桥上。

    通往新中国的路,是所有没能抵达的人,用命铺成的。而走在这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的眼睛。

    起风了。

    栓柱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枚温热的子弹壳——里面装着一小撮来自家乡红军桥的那道刻线下的木屑。

    有些线,刻下了,就比命长。

    有些桥,过了,就再也不会离开你。

    草  鞋

    最后一只草鞋,在雪线之上散了架。

    麻绳崩断的轻响,像一声叹息。他愣住,抬起脚,看到冻成紫黑色的脚趾。那感觉不是冷,是灼,是千万根烧红的针顺着脚心往上扎。

    栓柱想起出发时,娘连夜给他编了这双鞋。用的是自家种的麻,浸了桐油,密密地打,娘边打边念:“鞋紧脚,脚紧路,我娃儿跟路走,跟路走,莫回头。”

    草鞋鞋底还残留着家乡红泥,鞋尖被湘江的水泡发过,后来又被贵州的石头磨薄。现在,它终于在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雪山上,完成了使命。

    他弯腰去捡,手指却像树枝一样僵着,捡不起来。一阵风吹过,那只破草鞋轻飘飘地滚下悬崖,消失在茫茫雪雾里。

    他望着鞋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娘的话:“莫回头。”

    路,不是路。

    是前面的人用身体犁出来的、一道深深浅浅的沟。沟里除了雪,还有别的东西——保持着前进姿态的、冻硬了的遗体。他们成了路标。

    栓柱跟着“路标”走。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拔出时带出冰碴,刮得生疼。没有鞋,那疼就没了遮拦,直接、嚣张。

    他想起过湘江时,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那时怕死。现在不怕了。可他怕疼,怕冷,怕胸腔里那块像风箱一样拉扯却吸不进多少气的肺。

    一个“路标”歪在路边,怀里抱着枪,下巴抵在胸口,像睡着了。栓柱经过时,看见他脚上还有一只草鞋,另一只脚光着,冻得像黑色的岩石。

    他停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去把他的鞋扒下来。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战,比风还冷。他唾弃自己,狠狠啐了一口。

    越往上,风越大。风里有声音,像是千万人在哭,又像是千万人在唱。他分不清。

    视线开始模糊。白茫茫的天地旋转起来。他看见娘在灯下编草鞋,看见红旗在瑞金城外招展,看见指导员在湘江边嘶吼“跟我上”,然后中弹,倒下。

    幻觉越来越真。他好像回家了,坐在灶膛前,脚暖烘烘的。

    娘说:“栓柱,把鞋脱了,烤烤火。”

    他喃喃地说:“娘,鞋没了。”

    “鞋没了,脚还在不?”

    “在。”

    “脚在,路就能走。”

    他猛地一激灵,从幻觉里挣脱。不能坐,他咬着牙,用那两只光脚,继续往前杵,一下又一下。每一步,都在雪上留下一个红印子,但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终于到垭口了。风在这里被撕成碎片,发出厉鬼般的号叫。他几乎是用膝盖和手肘爬过去的。翻过垭口,是下坡。他滚了下去。

    不知滚了多久,他停在一个背风的雪窝里。天旋地转之后,他看见了光——那橘黄色的光,从下面山谷的几顶帐篷里透出来。篝火旁有人影晃动,像温暖的、活着的星星。

    到营地了。

    他想笑,脸却僵着。他想哭,眼里却干得冒火。他尝试站起来,试了三次才成功。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不理解的事——他转过身,面对刚刚爬过来的、吞噬了无数生命和自己那只草鞋的雪山,慢慢地,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敬给雪山。敬给“路标”。敬给那只滚下悬崖的、沾着赣南红泥的草鞋。

    很多年后,栓柱依然会梦见雪山。但梦里最清晰的,是那只轻飘飘滚落的草鞋。

    它下落的样子,那么轻,那么慢,像一个时代的注脚,悄然隐入历史的深谷。

    而他用一双光脚走完的剩下的路,被记载在史书里,成了史诗的一个标点。只有他知道,那个标点的滋味,是先把“不可能”嚼碎了,和着血咽下去,再用脚板,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他后来有过很多鞋。但他总觉得,没有任何一双鞋,比得上雪山路上失去的那只破草鞋。

    因为它曾包裹着一个少年最滚烫的脚,和一段最冰冷的路。

    那只鞋,和他的十七岁,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雪山上。

    而路,还在脚下延伸。

    崖上人

    山,是竖起来的路。

    腊子口到了,路就竖在眼前。那不是山,是天裂开的一道缝。两壁刀削,仰头望,天就剩下一线惨白。腊子河在脚下吼,吼得人脚底发麻。

    桥,只有一座独木桥,像根脆弱的火柴梗,搭在深渊之上。桥那头,黑洞洞的枪眼,像山魈的眼,冷冷地盯着这边。

    栓柱蹲在岩石后,他当班长已有些日子了。湘江的血、雪山的寒、草地的饿,一层层剥掉了他少年的壳,淬出了一副硬邦邦的骨架。他抱着枪,眼神扫过那片绝壁,又扫过身边一张张紧绷的脸。

    “正面攻不动,得从天上降。”营长声音沙哑,指着那月亮都照不透的峭壁。“得要一个能攀上去的人,一个就行。”

    空气像冻住了。那峭壁,看一眼,魂儿都发飘。

    一个身影,从栓柱身后挪了出来。瘦,像根竹竿,在宽大的旧军装里晃荡。

    “我上。”声音不高,带着山里人那种石头般的闷响。

    营长打量他:“叫啥名?哪个班的?”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叫‘云贵川’,我们班的。”栓柱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遵义那会儿跟上来的,贵州山里头的苗族娃娃。问他叫啥,摇头。给了一碗糊糊,就跟着走了。”

    栓柱顿了顿,想起过草地时,有人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打滚。“云贵川”默默去坡上采了几把草叶子,捣碎了让人敷上,没多久竟消了下去。他看向那双在火光下摆弄竹竿的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密的伤——那是常年攀岩采药留下的印记。

    “大伙儿顺口就叫他‘云贵川’。”

    “云贵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他低头继续摆弄找来的竹竿,用刺刀截着,比量着。火光映着他那双手,那不是在摆弄武器,是在复习一门与悬崖对话的母语。

    栓柱看着他,心里那根弦莫名松了一丝。他想起了雪山上,自己那只滚落的草鞋。眼前这个人,和那只草鞋一样,轻得仿佛没有来历,可偏偏,要扛起最重的路。

    后半夜,星子冻得发抖。

    “云贵川”脱掉了磨得透底的草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他腹中正一阵绞痛——是连日饥饿又误食了什么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捏了捏,里面是几株晒蔫的草药,路过藏区时采的,专治这毛病。只要嚼上一株,或许就能压住那翻江倒海。

    可他的手只是捏着,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打开。他想起了过草地时那几个肚子胀大的战友。药不多了,得留着。

    他的脚趾认得石头。竹竿在他手里活了,顶端绑紧的铁钩,成了他延长的手指。他仰头,眯眼望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仿佛在读一本只有他懂的、关于裂缝与凸起的无字天书。

    “咔哒。”一声轻响,铁钩咬住了岩缝。他试了试力,整个身子便悬了上去,竹竿弯成一道充满韧劲的弧。下面,一片死寂,只有腊子河在不知疲倦地吼。

    他开始动了。借着竹竿的弹力,赤脚在岩壁上几点、一蹬,人便向上荡起一截。月光掠过那贴在巨壁上的身影,渺小如蜉蝣,却又敏捷如山魈。没有呐喊,没有犹豫,只有铁钩与岩石每一次精准的叩击,和他越来越粗重的、被风撕碎的喘息。

    栓柱死死盯着,直到那身影彻底融进崖顶的浓黑。他拳头攥得生疼,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时间,被拉成了细丝。

    不知过了多久。

    一条东西,从令人眩晕的高处,晃晃悠悠垂了下来——是连接起来的绑腿、腰带,还有扯断的衣袖。

    最先上去的,是栓柱班里最灵巧的战士。一个,两个……像沉默的种子,被种进死亡崖顶的土壤。

    终于,枪声从头顶炸响!不是仰攻的沉闷,是俯瞰的凌厉。手榴弹的火光,在敌人碉堡的天灵盖上开花。

    冲锋号,刺破了浓重的黑暗。

    总攻的时候,栓柱冲在最前面。桥在晃,但敌人的机枪已经哑了。他踏过碉堡的废墟,硝烟灼喉。

    天亮了。他喘着粗气,在弥漫的硝烟味里,急切地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受伤的弟兄被抬下来,靠着残垣休息,每一张烟熏火燎的脸都那么相似。

    “‘云贵川’呢?”他抓住一个刚下来的战士问。

    那战士茫然摇头:“没见着……好像,攀下去截敌人溃兵了?”

    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激流,像一阵风掠过隘口。没有隆重的牺牲,也没有凯旋的归来。他只留下了一个绰号,和一条用绑腿与生命拧成的、垂挂在历史悬崖上的“路”。

    栓柱走回崖下,久久仰望。晨光中,那条空荡荡的“路”还在摇晃。

    许多年后,当栓柱自己也需要面对人生中一个个“腊子口”时,他总会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战友,想起那条在曙光中飘荡的“路”。

    他忽然懂了,“云贵川”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那是千千万万没有留下名字的脚印,是雪山上的路标、草地边的坐影、铁索上的人钉,是无数个被山河吞没又托举而起的背影。他们用年轻的生命,压住了历史最险的跷跷板。然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地名,活成了一条路。

    山,永远是竖起来的路。

    但路上,永远有向上的人。

    (版式设计:许  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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