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骏骑
在家乡,父亲“高山打鼓,名声在外”,是乡邻们公认的技艺精湛的木偶戏艺人。随父亲看木偶戏,是我童年的乐事。
父亲用来装木偶、道具的,是一担能当坐凳的木箱,很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漆已脱落。箱子四角用铁皮包裹,结实耐用,下方有能插方木条的牙口,演出时一插即可围幕。箱子上方的内格,放帽子、折扇、刀、矛等道具。
木偶有二三十个。木偶头部,精雕细刻,惟妙惟肖。来不及新添木偶,就用黏性极强的黄泥巴塑,干后彩绘成生旦净末丑等角色,穿褶子,戴纱帽,老生还要戴上胡须。花旦木偶,如花似玉;妖魔鬼怪,青面獠牙。包公的额头上有“月牙”图案,奸臣是大白脸三角眼。有一个小丑,念起白来,嘴唇可开可合,舌头可伸可缩,逗人发笑。根据剧情,还配有白马、猴子等道具。木偶制作精巧,主杆置于木偶的后背中部,掌握身子的前俯后仰;侧杆两根,分置两臂,掌握两臂及手的动态。
木偶戏是书面语的表达,乡亲们都习惯将木偶戏叫“菩佬戏”。父亲唱木偶戏,多在春节前后的农闲时节,应生产队之邀上门表演,地点在大屋的堂轩。两盏高挂的汽灯,闪着白色的光焰,发出“嗞嗞”的响声,把场内照得通亮。记得布台两边的对联是:“有几件衣冠,任尔空心装大佬;无半点血色,亏他光棍顶人头。”倒也耐人寻味。蓝色的幕布围成台口,观众在下堂轩观看。按照出场顺序,木偶依次挂在围幕两边的铁丝上,随取随挂,得心应手。开场前,谈笑声,嗑瓜子声,嘈嘈切切。锣鼓一响,观众立时安静下来,伸长脖子,争相观看。
父亲托木偶、演唱,文学老爹打锣帮腔儿。两人配合默契,丝丝入扣。我坐在围幕里,亲眼看见父亲双手托着木偶,出场演唱后,有第二个人物出场,就将其插在下面特制的木架上。有时“皇上”上殿,就用双手同时托上两个侍卫,接着是两个太监、大臣,插定后,再是皇上出场,配上唢呐声,场面热闹欢快。演员表演时,父亲以左手中指、无名指及小指掌主杆,操作木偶的躯干,又以拇指、食指捻动左侧杆操作偶人左臂,右手掌右侧杆,操作偶人右臂。如果同时操作两个木偶,则一手掌一偶人,拇指和食指兼顾左右手动作。有时看父亲忙不过来,我也会根据剧情,连忙递上木偶。木偶的表演,动作丰富,尤其是手的动作,能细腻地表现出人物在剧中的各种神态,可自如灵活地表演摸头、擦眼泪、甩袖、撑伞、拿书、写字、斟酒、舞剑等动作,十分传神。木偶戏浪漫、梦幻,马鞭挥起,“八百里加急”,一个圆场就能抵达;漫漫长夜,几声更鼓就是夜尽天明。搭档的文学老爹有一套锣鼓架子,上面系满了麻绳。他手脚并用,可同时打大锣小锣、击鼓,真是神了。
父亲是民间艺人,早年靠唱戏讨生活,对黄梅戏“大戏三十六本,小戏七十二本”熟稔于心,东道主点哪本戏,都是“衫袖笼里的画眉,拿出来就叫”,且在相邻生产队绝不雷同。有时候他还应观众要求,在大戏前加唱《点大麦》《纺棉纱》《补背褡》等“散围子”。这些小戏表现的是农村劳动者生活片段,贴近他们的喜怒哀乐,场上常常是笑声不断。正本大戏唱的是《二龙山》《珍珠塔》《乌金记》《罗帕宝》等,内容大抵是公子落难,小姐恋汉,穷人遭难,清官断案,最后大团圆。帷幕落下,皆大欢喜。《荞麦记》教育人眼光要放远,切莫嫌贫爱富。剧中母亲寿诞时,“大女儿送的是貂鼠皮袄,二女儿送的是百褶裙一条,无钱的王三女做几个荞麦粑恭贺年高。”唱词通俗押韵,朗朗上口。黄梅神话戏《荷花记》说的是鲤鱼精冒充官府小姐,到凡间骗取爱情的故事。剧中人物众多,有同时出现真假小姐告状、真假包公断案的场景。父亲的嗓音极好,唱花旦莺语燕翻,唱老生气定神闲。父亲一边演唱,一边操作木偶。随着剧情,观众全都入了神,或悲或喜或急,场上鸦雀无声。紧张处,有时包公高靴踢腿,有时“真刀实枪”开打,看得观众目瞪口呆,如痴如醉,真可谓“一口述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散场了,大伙还意犹未尽,沉浸在剧情中,一个劲地夸赞父亲的技艺。
剧目不长的木偶戏,一气呵成。如剧目长,父亲中途会歇息十几分钟,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吸几口黄烟提提神,间或和文学老爹说些帮腔的事儿。寒冬腊月,我看见父亲的额头上沁满了汗珠,演出结束,衣服都湿透了。
有些大本戏,要连续演上几夜,如同现在的电视连续剧,让观众舍不得错过任何一集。父亲唱木偶戏,常被“抢箱子”,就是当父亲到一个大屋演出时,途中装木偶的箱子被“拦路打劫”。这屋的乡亲们说,我们这里都接了客人来看戏,早准备好了,应该先到这里演上几夜。那边自然不肯相让,说“有约在先”,几乎形成僵持状态。父亲好说歹说,做出承诺,才解了围。
木偶戏,接地气,演员少,演出简便,易于接待,很受乡人欢迎。父亲去世几十年了,说起那时看木偶戏的情景,乡邻们还津津有味,眉飞色舞。前些年,家乡的木偶戏被确定为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得以传承。一生钟情木偶戏的父亲倘若有知,一定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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