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倪晓颖
青海省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工作中心主任才让本的办公室里,最多的就是各类书籍,分门别类、整齐摆放。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那三册沉甸甸的《现代汉语词典》汉藏对照全文版(以下简称《词典》)上。
1978年出生的才让本,毕业于青海民族大学藏学院。大学期间,他经常兼职翻译各类稿件,内心始终希望帮助更多藏族同胞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也盼着为想了解藏族文化的人尽一份力,这也为他后来参与翻译《词典》奠定了基础。
2013年春节后,翻译《词典》这一庞大工程在省民宗委正式立项。很快,由著名藏学家、翻译家桑杰教授牵头,15名汉藏翻译专家组成的项目团队成立。“大家明白,此行的任务有多艰巨——以《词典》第7版为蓝本,形成一部能完整呈现现代汉语面貌、实现汉藏语言深度融通的工具书,在两种语言间开辟一条双向互通的坦途有多艰难。”才让本回忆,团队成员没有一人有丝毫犹豫,收拾好行囊,便一头扎进了茫茫“词海”。
编词典如攀雪山,每一步都需凿冰为阶。团队制定严格的翻译原则、实施细则、审定规则和严密流程,按照个人初审、交叉修改、集中审议、复审修订、统稿终审的步骤推进,确保译文内容统一规范。
才让本随手抽出一摞手稿,往昔的艰辛瞬间变得立体可感。同一页样稿上,红色圆珠笔留下的印记密密麻麻,译文在反复涂抹、增删、批注中,仿佛经历了一场场无声的战役。
“这项工作面临三大挑战:一是专业术语翻译,尤其是生物、科技等领域的专业名词;二是文化负载词,比如成语、典故、谚语等;三是古文、文献书名等特殊内容。我们采取‘专家会诊’的方式攻坚克难,力争做到始终不丢失现代汉语的深层结构和叙述习惯,为学习和使用者提供全新的语文样本。”才让本说。
“比如‘胸有成竹’这样的文化负载词,翻译起来特别难,有时候得卡好几个月。”他轻声说。有人说,译成“有把握”不就行了?但大家还是坚持要把那份成竹在胸的从容气度,原封不动地移栽到藏语的土壤里。
手稿无声,却忠实记录下无数次微小的“谈判”。才让本说,在他的印象里,这样的打磨数不胜数。专有名词、科技术语、成语典故……所有拿不准的词,都被大家带到会议上,一遍遍推敲、打磨。
2023年春,桑杰教授离世,才让本毅然接过团队重担。那两年多,集中办公点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政治、科技、古文、单字、虚词……这些“最难啃的骨头”,被反复讨论。有时为一个词的译法,争论能从办公室延伸到食堂。
攻坚的那段时间,简直是在跟时间拼命,这支平均年龄60岁的队伍,把黑夜熬成了白天。才让本的左眼累出了毛病,蒙上眼罩,当了大半年的“独目将军”,边治疗边工作,个人的病痛、家庭的牵绊,所有这些生命的重负,都被压在了厚厚的稿纸之下。
“十几年来,我都无法照顾年迈的父母,孩子也基本由妻子一人照顾。最艰难的时期是《词典》接近尾声,眼疾却严重到无法工作,妻子陪我去北京治疗,年幼的孩子只能委托还在上高中的表姐照顾……工作搁置,还得拖累家人,我内心难受极了。”才让本眼圈泛红,他将目光落在《词典》上,片刻后接着说:“很多事总要有人去做、去付出,现在《词典》问世,觉得一切都值了。”
有人不解:翻译软件已如此普及,咋还用老办法?
“因为需要。”才让本这样说:“这背后是涉藏地区群众想学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迫切心情,也是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长远考虑。这部词典,不是普通的工具书,它是基石,是让两个民族能听到彼此心里话的耳朵。”
2025年7月,《词典》正式出版,填补了汉藏双语辞书领域长期缺乏权威、系统、对照版工具书的空白。这一千余万字的“土壤”里,种着七万颗汉语的“种子”,生长出二十万株藏语的“枝芽”。这座促进各民族在理想、信念、情感、文化上团结统一的“心灵之桥”通了。
那一天,才让本哭了,因为这是他和他的团队13年,4500多个日夜的坚守,是舍小家顾大局,日夜兼程的奉献换来的。那一天,才让本笑了,因为他深知,这部《词典》不仅是工具书,更是连接各民族文化的精神桥梁,他深感喜悦与自豪。
除汉藏双语词典工程,才让本在民族语言文字领域还做出了多方面贡献。他牵头累计审定发布《藏语新词术语》公报80余期,涉及1万余词条。组织少数民族语文翻译系列职称评审700余人次,策划制作播出《跟我学普通话》节目300集,并协调引进了“藏文智能翻译辅助系统”,为企业、个体工商户等各民族群众提供语言文字服务,推进汉藏双语人才队伍建设,为民族地区高质量发展提供人才支撑。
此外,才让本组织翻译审定的新词术语,解决了藏语新闻工作者面临的现实难题。青海广播电视台的措毛杰表示,过去很多时政词、专业词的藏语译法不统一,现在通过这部词典,每个词都有规范译法,既节省时间又能保证新闻准确性。
这些工作看似平凡,却对促进民族文化交流、维护国家文化主权具有深远意义。才让本以深厚的专业素养、炽热的家国情怀与强烈的民族团结意识,用坚守与奉献,书写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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