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勇

约莫二十年前，淮海中路627号还是雪豹商厦的时候，楼上开过一家西餐厅，那里的提拉米苏是我印象中最好吃的提拉米苏。这话可能说得夸张了，但那时候，对于餐后甜品的认知多半还停留在酒酿圆子的我们而言，有一款冷藏得恰到好处的甜品，名字也恰如其分地被用“提拉米苏”这四个字表述出来时，心中确实沉淀了不少甜酥酥的感觉。

我大学毕业工作是在2003年，那会儿的上海餐饮江湖涌现了不少港式茶餐厅，冻鸳鸯、菠萝油以及麦兜卡通形象，是我脑海中对港式茶餐厅的标准印象。也正因为港式茶餐厅和粤菜的流行，甜品里的一道杨枝甘露逐渐为人所熟悉。直到今天，我仍旧坚守着一个标准：一顿饭没有甜品收尾是不完美的，如果众口难调，那么拿杨枝甘露收尾一定是最稳妥的。杨枝甘露之所以能享有这样的霸主地位，其本身具备的口感丰富性，决定了它的胜出优势。一份合格的杨枝甘露，西柚特有的水果颗粒感和西米的那种小细碎是相互配合的，贯穿始终的精髓则是芒果的甜香，冷藏到略微有点冰后，口感最好。如果再在上面加一个香草冰激凌，就是我喜欢的高配版杨枝甘露。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用勺子一点一点挖着吃，那种侵占口腔的绵密感就到顶了。与之相比，椰汁西米露作为餐后甜品其实也不错，但它和杨枝甘露的差别，就相当于是张大千早年水墨白描的高士图、仕女图和张大千晚年金笺泼墨泼彩山水画的区别。论丰富性，还得是杨枝甘露。

有一段时间，我挺喜欢吃芒果班戟、雪媚娘这类甜品，但吃多了就觉得干巴了，跟吃榴莲酥、马拉糕这样的点心，在口感上有些接近。我觉得，点心是点心，甜品是甜品，必要时还是要划清界限。通常情况下，布丁类的甜品，我都是喜欢的，且我相信大多数的食客一定认为杏仁豆腐、双皮奶是甜品，而不是点心。我经常去的一家粤菜馆，就专门有动物造型的布丁甜品，形象可爱还讨口彩，真是让人喜欢得不得了。其中，我最喜欢锦鲤布丁和小白兔布丁。锦鲤布丁是传统的一条红色锦鲤造型，突出的是颜色的喜庆。小白兔布丁造型可爱，尤其是那个兔子屁股，一跳一跳的，但一口吃下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所以，正经谈事的那种饭局，我很少点小白兔布丁，避免客人误会觉得太幼稚了。

就大的分类而言，餐后甜品分西式和中式两种。如何评判西式甜品做得好，我的标准就一个：不管是焦糖布丁，还是舒芙蕾，或者其他什么名字的西式甜品，吃完之后或者正在吃的过程中，喝上一口热咖啡，从口腔到大脑都感觉无比幸福的话，那就是最好的甜品。至于中式甜品，有的人偏爱传统的红豆沙和芝麻糊，还有炖雪梨，讲究润肺，这在冬天都是非常好的选择。这里面，食材本身的选择，也是一个衡量标准。一般店家的菜单里，甜品必备杨枝甘露，但也有店家对自己要求很高，不屑于制作杨枝甘露，在甜品栏里居然写着桃胶和鸡头米。如果碰到这样的店家，我建议大家一定要尝试一下，不管最终是否满意，但至少说明这家饭店的老板和大厨，人家是有追求的。

众多甜品里，双皮奶也是绕不开的一个话题，值得一说。记得有一年我在顺德开会，白天一天的会开得极其疲累，晚上的饭局也是吃得五味杂陈。如今回想，只记得宴会厅布置得很豪华，墙上挂着曾梵志著名的乱草系列油画中的一张，饭菜也十分丰盛。我坐在主桌，时不时看看那张油画，再看看席间的众人，最后眼神停留在那张写有我名字的席卡上。如此反复许多次，神情竟有些恍惚。恰好此时服务员开始上甜品了，一人一份双皮奶，这是我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在顺德本地吃双皮奶，内心充满了期待。果然是顶流水平，我很快就把我那份双皮奶吃完了，很想再来一份。抬头看周围，众人都在敬酒寒暄，只有我一个人不合时宜地在吃双皮奶。那次宴会，邻座是我最尊敬的老大哥，老大哥此刻正站在远处拿着酒杯说着事。我和他一同来到此地，我知道他一定会理解我的。于是，趁着全桌人都在敬酒的间隙，我把老大哥的那一份双皮奶也吃掉了。

时隔多年回味这段经历，并非什么孤独的美食家，只是隐约觉得每个人都会遇到类似情形，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格格不入，内心里还有点孤单。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那些话、那些事，都翻篇了。连墙上那张曾梵志的油画，也只记得线条很有质感，具体的画面早就模糊了。独独吃掉两份双皮奶的记忆，却是始终没有磨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