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旧时市区水系之中,“浜”最为常见,多为迂回断续的断头小河,由于工业污水和生活污水排放,很多河浜变成劣质水,水体发臭。
新中国成立后,肇嘉浜填浜筑路、辟建绿荫长街,成为上海水系整治、旧城改造的经典范例。彼时,全城兴修市政,沪西一隅的牛桥浜,亦历经了从乡间河浜到地区道路的蜕变。
一
牛桥浜静卧于长宁腹地,东至番禺路,西抵交大法华分部,南依法华镇路,北临延安西路,全域占地约4万平方米。
牛桥浜是李漎泾的支流,李漎泾亦名法华浜,隶属吴淞江二级水系,归属于太湖流域黄浦江水系的末梢。河道自香花桥东迤逦而来,经衙门桥,沿千年法华古寺向北,途经今日上生·新所后门,折西环绕侯家弄怀本堂,再转东流穿过侯家宅,最终向南汇入李漎泾,呈不规则的“几”字状。据水利旧档记载,河道全长约600米,常态宽度5至8米,最阔处可达12米,河道枯水期水深1.2至1.5米,丰水期可达2.5至3米,可通行小型农用舟船。
河上横跨三座石桥,桥都由长块条石铺筑而成,其中牛桥为主桥,浜以桥命名。直到20世纪初,该处尚是郊野荒僻之地。浜北主要是稻田,也间种棉花和蔬菜。浜东坐落着南通牧场,数间绍兴人开设的染坊、硝皮作坊散落河畔,全域仅有十余户人家。周边还有“化人滩”即“坟滩”,芦苇丛生,郊野萧瑟。
自1910年,越界筑路的行为由静安寺向西,1925年沿大西路(今延安西路)继续向西延伸,在牛桥浜东南西三面越界筑路。1937年,抗击日寇的淞沪会战爆发后,沪杭铁路以东的越界筑路区域划为英军防区,于是,这片郊野河浜周边成为乱世中的一方安隅。闸北、南市、虹口的贫苦百姓为避战火,纷纷辗转至此,就地搭建草棚、木板简屋栖身,形成了沪西一处棚户区。
二
牛桥浜也有绵延的文脉。1868年(同治七年),由镇董陆进牵头,夏王李陆四个家族合捐的“法华义塾”建于浜南。光绪年间,在清末新政、废科举的背景下,由法华乡地方士绅共同出资、募捐,经4年筹备,于1906年把“法华义塾”改造为新式学堂,校名为“漎溪学堂”,坊间亦称“法华学堂”。王丰镐被推举为学董之首的议长,主持学堂事务。
王丰镐是法华镇本地名人,他是晚清外交官、洋务官员、沪西著名乡绅、近代上海重要的教育捐助人。他23岁考取秀才,44岁考中举人。他自幼自学外语,后入京师同文馆学习,30余岁以翻译、随员身份出使英、法、意等国,还赴美洲游历,熟悉欧美国情。回国之后入盛宣怀幕府,办理对外交涉,参与收回汉阳、大冶、马鞍山矿权,参加京汉铁路对外合同谈判。他曾出任驻横滨总领事、浙江交涉使,任上收回西湖、宝石山等处主权。他还以参赞身份出国考察九国,重点考察各国铁路,著有《九国考察记》(铁路部分)。1911年以后,他退出官场,定居法华,投身地方公益与教育。
1925年五卅运动之后,圣约翰大学大批师生离校,筹办中国人自主管理的光华大学,王丰镐捐献大西路(今延安西路)今东华大学老校址一带土地90亩,作为光华大学校园基地,被推举为光华大学第一任校董会董事长,和张寿镛共同创办光华大学,这是近代上海教育史上标志性事件。1933年王丰镐逝世后,吕思勉专门撰写《王省三先生小传》为其立传,光华大学立《王省三先生暨费佩翠夫人昭德之碑》,以纪念他的功绩。
新中国成立后,漎溪学堂旧址上设立了长宁区第二中心小学,其是五年制重点小学。1962年该校迁址愚园路,原址更迭为法华镇路第三小学。该小学的外操场办起了教体结合的定西中学,后经城区规划调整撤销,校址蜕变为宜居的居民小区。
牛桥浜旧貌。微信公众号“图溯上海”
三
在漎溪学堂对门,20世纪30年代,上海总商会会长、工部局华董赵晋卿(赵锡恩)为祈祷夫人邬淑英病愈,捐出近一亩宅地,筹建教堂。1936年,怀本堂落成,成为老北门第一浸会堂分堂,亦是当年法华地区规模最大的基督教堂。1958年后,教堂场地租赁予毗邻的中华制药厂使用。
中华制药厂底蕴深厚,前身为1911年黄楚九创办的龙虎公司,1915年更名为中华制药公司,主打龙虎牌人丹、清凉油,是老牌民族药企,产品风靡海内外。
上海明胶厂、勤丰造纸厂、上海照相机二厂等一众老牌企业同样给牛桥浜这片土地打上了工业印记,见证了沪西工业的峥嵘岁月。
上海明胶厂是中国近代明胶工业的发源地之一。1920年,中国味精工业先驱、著名民族实业家吴蕴初与人合创炽昌牛皮胶厂,并亲任厂长。20世纪20年代,上海仅此一家专业明胶企业。建厂之初主打工业皮胶,广泛用于器物黏结、墨品制作。1935年,企业迭代升级,正式研发生产民用明胶,拓宽产品品类与应用领域。新中国成立后,炽昌牛皮胶厂更名上海明胶厂,完成从私营到地方国营的蜕变。行业先行者王师俊及其团队深耕于此,自主研发国产明胶生产设备、改进生产工艺、制定行业标准,实现核心技术自主突破,为中国明胶工业奠基铺路,产品应用至照相、医药、食品等行业。
彼时坐落于此的上海照相机二厂,更是扛起“中国制造”的大旗,旗下海鸥、红旗系列相机风靡全国,远销海外,为民族工业出口创汇、提升国际口碑立下汗马功劳。
20世纪90年代以后,上海迈入深度城市更新阶段,立足“退二进三”的产业升级战略,全面优化城市空间格局。牛桥浜地块被纳入长宁区城市更新核心规划,区域内老牌工业企业陆续外迁疏解,土地属性完成从工业用地到居住用地的转型。
四
牛桥浜的填埋,是20世纪50年代上海大规模城市建设的一小部分。
当年,秉持公共利益优先、综合统筹利用、合规合法建设的原则,根据全市水系统筹整治规划,牛桥浜开启整体填埋工程。
1955年,工程完成后,该地区城市空间格局迎来彻底变革,新增建设用地约4万平方米,河道原址被辟为道路,被编为大型里弄番禺路222弄。1958年,定西路南段顺利建成,与牛桥浜填埋而成的新路交会,附近通行效能大幅提升。之后,牛桥浜路面由煤渣路、石子路,到最终升级成为平整的沥青路,对区域交通、防洪安全、土地利用、民生发展产生了积极影响,精准契合“一五”计划时期上海城市扩容、基建升级、民生提质的整体发展需求,周边居民和企事业单位都从中受益。
交通大学法华分部设于北宋法华古寺的旧址上,原本东侧、北侧围墙外就是牛桥浜河道。河浜填埋后,学校周围环境大为改善。后来,海内外知名的交大安泰管理学院曾办学于此,如今则是交大成人教育学院所在地。
牛桥浜的百年变迁,不是单一的河道改造、道路修筑,而是涵盖土地规制、城市规划、生态治理等多重维度的系统性城市变革,是从自然空间到人文空间的完美蜕变。
为了传承老地名,保留历史文脉,20世纪90年代,长宁区在番禺路222弄的东西两端竖立了“牛桥浜路”路牌。2018年,这里成为新华街道“慢行网络+儿童友好”城市更新试点,老旧街巷焕发出宜居温情。新时代城市更Hehson潮中,牛桥浜的迭代仍在继续。2018年,依托城乡规划法及《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2017—2035年)》顶层设计,牛桥浜路被打造为“15分钟社区生活圈”示范项目。
上生·新所 李茂君 摄幸福里 董天晔 摄作为番禺街区重点潜力地块,它被纳入“漫步番禺”城市更新核心圈层,精准锚定文化创意、设计服务的新兴产业方向。牛桥浜路向南400米,是网红文创地标幸福里,大院式文创园区新潮雅致、烟火共生;向西则毗邻城市更新标杆上生·新所,那是融百年老建筑风采,集文艺展览、商业休闲、创意办公多重业态的新晋人文地标。
流水隐去,文脉长存。牛桥浜的百年变迁,是沪西从水乡阡陌到繁华都市的一个缩影,更是一座城市敬畏历史、迭代新生、温柔更新的最佳见证,在上海城市发展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原标题:《【海上记忆】沧海桑田牛桥浜》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来源:作者:沈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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