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音

　　“给学生布置作业，简直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近日，一位大学教授在讲座上如是感慨。原因是学生会将他布置的作业，再布置给AI，几分钟就能交差，而且水平不差。作为老师，他要对着那些AI给出的答案一页页翻、一行行看。如果遇到哪名同学的“AI秘书”运用了课堂从未讲过的知识点，还要先查资料、做功课，再对“超纲答案”作出评判。

　　教授说出的，不只是大学老师的心声。今天的通用AI，已经能在短时间内破解诸多高阶难题，解起大中小学作业题更是游刃有余。据中国青年报报道，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一次问卷调查显示，超六成受访中小学生用过AI，其中18.3%的学生经常使用；在列举AI使用方向时，超七成中小学生选择了“辅助完成作业”。

　　“AI时代，怎么布置作业”，已经不只是一线教师面临的现实考题，而是整个教育体系必须面对的必答题。

　　一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得回到一个根本问题上：作业的作用是什么？

　　完成作业，能帮助学生巩固课堂所学、训练特定能力、向老师反馈学习效果。给学生留作业，是教学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环节。不过，作业能否发挥这些作用，首先要看是否由学生独立完成。

　　随着AI在校园内外迅速普及，许多学生习惯将作业要求一键输入对话框。无论是一篇课程论文、一份调研报告，还是一道编程习题，只需短短数分钟甚至数秒，AI便可为学生奉上一份像模像样的答案。如此一来，知识巩固的环节、技能训练的过程均被省略，学生的知识盲区、能力短板、思维漏洞也难以在作业中体现。教师看到的不是学生的真实水平，而是AI的输出水平。

　　思考能力用进废退。长期依赖AI完成作业，学生丧失的不只是某一项解题能力，还包括独立思考的习惯、学术研究的方法乃至专业判断的素养。相比于AI日益精进的“深度思考”，学生字斟句酌、推演推断、搭建逻辑架构的过程显得费时费力，可恰恰是这种需要动脑的过程，铺就了思维成长的必经之路。

　　每一次为了交作业而交上的作业、每一次“一键生成”带来的高效便捷，都在纵容思维的惰性、弱化学习的能力。慢慢地，思考还没启动就已放弃，“问AI要答案”成了本能反应；慢慢地，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复杂问题，大脑恐怕已不知如何作答。

　　二

　　一禁了之，是应对“AI写作业”最直接的办法。可堵得住吗？课堂上，老师可以严禁学生使用AI技术，学生离开教室之后呢？

　　老师和家长们为此绞尽脑汁。有老师坚持布置手写作业、建议用靠谱的AI检测软件筛查作业；有家长建议，增加在课堂上完成的作业比重。可手写的要求挡不住“先AI生成、再照抄一遍”的小聪明，限时作业挤压了老师正常教学的时间，检测工具永远比生成技术慢半拍。师生在一番较量后，很可能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学生琢磨怎么不被发现、老师琢磨怎么精准发现，作业本身的价值反而被搁置一旁。

　　就像当年的计算器、搜索引擎一样，AI已是这个时代的基础工具。无论老师还是学生，无论课堂教学还是课外学习，都不可能将AI技术彻底屏蔽，更不应无视它的辅助价值。快速检索资料、梳理知识框架、润色语言表达、校对拼写与语法、为演示文稿等文件做版式优化……学生对AI工具的合理使用，确实能提高学习效率、降低重复性负担。

　　因而，问题的核心并非在于要不要使用AI技术完成作业，而是如何在独立思考的基础上，借助AI工具更好地完成作业。而与之相对应的，无疑是老师应该怎样留作业、应该留怎样的作业。

　　三

　　相信大部分教师都在苦口婆心地向学生讲着这个道理：面对AI，既要学会善用技术赋能学习，又不能过度依赖技术，尤其是不要把本该由自己完成的思考、推演过程全盘交给算法。完成作业的意义，不在于交出一份工整完美的成品，而在于在做题、写作、探究的过程中，完成知识的查漏补缺，锤炼可随时派上用场的思辨能力。

　　与此同时，AI时代的作业设计，也要有倾向性地从“看结果”转向“看过程”。一篇论文、一份报告，最终成品可以由AI一键生成，但从选题到成稿的思考路径无法被一键复制。老师可以要求学生同步提交完成作业的过程性材料，如选题思路、草稿版本、修改记录、参考资料清单，甚至是与AI对话的完整截图。这些材料拼在一起，才是学生真实学习轨迹的完整呈现。将思考过程纳入评价体系，或许能更好地避免学生把全部学习任务交由AI代劳，从而更完整地还原学生真实的成长状态。

　　也要看到，在个别课堂，受传统教学惯性影响，记忆性、重复性、模板化的作业题目仍较为常见。这类任务的完成过程高度依赖信息复述与格式套用，这也是AI最擅长的领域之一。身处AI时代，作业设计不能简单停留在知识复述层面，而应主动跳出机械刷题的旧框架。要做好分层设计，兼顾不同学生的学习基础，既保留必要的基础巩固练习，夯实底层知识功底；又增加开放性、实践性的题目，引导学生调动自身经验开展思考。

　　一份真实、漂亮的作业，是一节节生动课堂的微观缩影。AI对作业完成与布置过程的改写，归根结底，是对教育本质的一次追问：AI时代，学生应该从作业中收获什么？答案少不了提出问题的能力、辨别真伪的眼光、破解复杂难题的智慧，而这份答案，也会随着AI技术迭代发展而持续更新。

　　AI不该是作业的写手、教育的对手，而应成为拓宽视野的工具，成为通向深度思考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