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成
车过临沧群山,澜沧江如一条碧绿丝带,在河谷间蜿蜒舒展。浩荡的江水从青海高原奔涌而来,裹挟着雪域的清冽与高原的苍劲,最终在昔归村前的大河谷中放缓脚步,滋养出这一片茶乡秘境。村口的茶马古道雕塑静静伫立,驮茶的马帮身形矫健,缰绳勒出岁月的弧度,仿佛刚从千年商道的烟尘中走来,将我们引入这座藏着千年普洱茶传奇的村落。
村委会办公楼建在一片宽敞的山崖之下,推窗便可见澜沧江烟波浩渺。热情好客的昔归村党支部书记端来刚沏好的昔归茶,淡黄色的茶汤清亮亮的,入口的一抹茶香,无半分杂味。
昔归茶的古法制作技艺于2015年被列入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间深深烙印着佤族人民的生活智慧。鲜叶采摘需遵循“一芽两叶”的严苛标准,佤族村民指尖带着与生俱来的轻重感,拇指与食指捏住茶芽根部,轻轻一折便将鲜叶完整摘下。采摘后的鲜叶要摊放在竹编簸箕中,置于阴凉通风的吊脚楼底层,在佤山湿润的空气中自然萎凋四五个小时,让水分缓慢蒸发,让茶香初步凝聚。
杀青是决定昔归茶风味的关键工序,佤族村民沿用柴火铁锅炒制的古法技艺,一口黝黑的铁锅架在三角灶上,栗木柴火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锅底,当温度升至180℃左右时,村民便将摊晾好的鲜叶倒入锅中。张姓村民双手快速翻炒,竹制炒茶帚在锅中划出流畅的弧线,鲜叶在高温下噼啪作响,青涩气息逐渐散去,茶叶的清香味道随之弥漫开来。佤族的杀青手法讲究“扬、焖、抖”的结合,扬是为了散热均匀,焖是为了激发内质,抖则是为了避免炒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一场人与茶叶的默契对话。杀青后的茶叶需迅速倒入竹席晾凉,随后便进入揉捻环节,村民将茶叶握在掌心,以手腕为轴顺时针旋转揉搓,力道由轻到重,既能让茶汁渗出,形成温润的茶汤底色,又能让茶叶卷成紧致的柳叶形条索,便于后续干燥储存。之后,揉捻好的茶叶被均匀铺在竹席上,置于阳光下自然晒干,佤族村民会定时翻动茶叶,确保每一片茶叶都能充分吸收阳光的能量,锁住来自山野的这一味自然而纯粹的茶叶香。
循着茶香深入茶园,满园苍翠中,那株1200年的古茶树愈发醒目,其繁盛长势令人叹为观止。古茶树枝干粗壮遒劲,树径达一米八左右,树皮呈深褐色,布满纵向的沟壑,如同老人饱经风霜的手掌,触摸上去粗糙而坚实。枝干从离地半米处向四周舒展,虬曲盘桓,如卧龙探云,最粗壮的主枝需两人合抱才能环绕,细小的分枝则如鹿角般交错延伸,覆盖范围足有半亩地大小。古茶树叶片呈长椭圆形,边缘处有细密的锯齿,深绿中透着油亮,在阳光照射下,叶面上的绒毛清晰可见,泛着莹润的光泽。新抽的嫩芽呈浅绿色,上面覆着细密的白毫,在老叶的映衬下格外鲜嫩,仿佛一碰便会滴出水来。古茶树的根系早已深深扎入忙麓山的赤红土壤中,与地下的岩石、腐殖土紧紧相拥,汲取着澜沧江浸润的养分,即便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四五名佤族村民腰间系着竹篮攀上搭好的茶梯,指尖轻捻,将一芽两叶的鲜叶小心翼翼收入篮中,动作娴熟而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棵古树的安宁。千年茶树的主人李有贵席地而坐,不远处便是这棵被台湾商人以每年百万元承包的古茶王。他指着树干上斑驳的纹路,讲述着祖辈传下来的管护秘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老人褶皱的脸上跳跃,也在铺满地面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澜沧江的水声与采茶人的低语相融,让人想起商周时期濮人献茶的传说,正是这样代代相传的守护,才让昔归茶的火种延续至今。
中午的忙麓山阳光煦暖,我们来到昔归村村民王支良的茶苑,这位被称为“忙麓王子”的茶农已沏了好茶等候。茶盏中茶汤醇厚洌,香气高锐如兰。他呷了一口茶,为我们翻开昔归茶的千年长卷。据《缅宁县志》记载,昔归茶古称“锡规茶”,清末民初便已成为茶马古道上的重要商品,民国时期年产量达万余驮,经云县、蒙化远销下关、西藏。王支良说,佤族先民早在上千年前就掌握了自然发酵的制茶技艺,将茶叶置于特定环境中慢慢转化,形成独特的陈香。这座海拔千米的小山,背靠大山,面朝澜沧江,早朝阳晚背阴的山势让茶叶多受漫射光滋养,赤红土壤富含腐殖质,加上充沛的雨量与较大的昼夜温差,共同孕育出昔归茶“茶气浓烈却汤感柔顺”的独特品质。
茶过七泡,昔归茶汤色依旧醇厚,后韵深长。王支良指着窗外的茶园告诉我们,昔归古茶园约有2600亩,核心区便在这忙麓山,这里的茶树多生长在原始森林中,与红椿、香樟为伴,形成了完整的生态系统。如今,昔归茶已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昔日茶马古道上的珍品,正以崭新的姿态走向更广阔的市场。台湾商人的介入,让千年古茶获得了更专业的管护,而像李有贵这样的村民,依然坚守着祖辈传下来的生态理念,让传统与现代在此和谐共生。
夕阳西下,澜沧江被染成金红,茶马古道的雕塑在余晖中更显苍劲。回望昔归村,茶园叠翠,古茶飘香,佤族村民的歌声随江风传来。从商周濮人的献茶传说,到明清茶马古道的繁盛,再到如今的茶香满园,昔归茶的千年历史,是一部自然馈赠与人文智慧交织的传奇。这杯茶里,有澜沧江的清冽,有忙麓山的厚重,有传奇马帮的坚韧,更有佤族儿女的坚守。离别之际,茶农递来一包新制的昔归茶,茶香萦绕鼻尖,仿佛嗅到了这片土地的灵气。
归途中,茶汤的回甘仍在舌尖流转。昔归之行,不仅是一次茶香的邂逅,更是一场与千年历史的对话。那株1200年的古茶树,那些传承古法技艺的制茶人,那条奔流不息的澜沧江,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真正的好茶,经得起时光的淬炼;真正的文化,在坚守中愈加芬芳。澜沧江畔的茶香,终将随着岁月长河,飘向更远的远方。
上一篇:匠心铸古韵 异彩绽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