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友田

那是一条狭窄而幽长的老巷，两旁是低矮的老屋，我外祖母家就在那里。我从小在外祖母身边长大，老巷与我有着特殊的情缘。老巷两侧的墙壁是泥坯的，各家院子里的梧桐树冠挤在一起，擎起一把硕大的绿伞。

夏末的老巷，被蝉的歌声层层缠绕。这个季节，在孩子们的眼里，老巷最美的风景是钟阿婆家的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枝叶婆娑，占据了钟阿婆家的大半个院子。麦黄时节，在那些绿油油的叶丛中，冒出无数个火红色的、像小葫芦一样的花苞。一场雨水之后，所有的花苞灿然绽放，招来翩翩起舞的蝴蝶和不知疲倦的蜜蜂。

钟阿婆为人慈善。她家门框上的那一块黄色木牌，已经挂了许多年，上面用红漆写着：“光荣烈属”。

钟阿婆的丈夫在解放前的一次战役中牺牲了。如今，陪伴她的只有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和一条养了很多年的黄狗。听大人说，那棵老石榴树是她的丈夫入伍前亲手栽下的。

到了秋天，石榴长到拳头大小。一个个粉里透红，快要将老石榴树的枝条压折。有一些石榴经不住秋日逗弄，陡然裂开嘴巴，亮晶晶的果粒泛着羞涩的紫红，落在树底下。

这时候，钟阿婆就会把那块“光荣烈属”的木牌摘下来，用油漆将它刷得焕然一新，然后将采摘下来的石榴分遍整个村子。

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对老石榴树上的果子觊觎已久。在它们还没有熟透的时候，便开始偷摘。由于害怕院子里的黄狗，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我们想出一个主意，先用铁丝弯了一个铁圈，缚在竹竿上，再在铁圈上绑上一个小袋子。这样，我们只要攀上土墙，就能偷摘到果子。黄狗只能在院子里狂吠，却奈何不了我们。

结果有一次，黄狗把院门扑开，冲到巷子里，将我们撵得抱头鼠窜。钟阿婆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拿笤帚把老黄狗狠狠教训了一通。

有一天早上，我们几个正在巷子里玩耍。钟阿婆推开门，笑着喊道：“小家伙们，都来帮俺摘石榴吧！”

我们一个个犹豫不决，对她家那条黄狗仍然心存戒备。

钟阿婆恍然明白过来，继续笑着说：“人站得正，狗也不敢咬。”

果然，我们在帮钟阿婆摘石榴的时候，黄狗很老实地趴在一旁看热闹。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我们便摘下两大竹篓石榴。而后，钟阿婆又让我们挨家挨户送石榴。

当时，我不解地问钟阿婆：“这么好吃的果子，你为什么要送人呢？”

钟阿婆拍了拍我的头，笑着说：“就是因为好吃，才让大伙尝一尝！”

那天，忙活完之后，钟阿婆送给我们每人五个大大的石榴。在我的记忆里，她送的石榴是世上最甜美的果子。

眨眼之间，数十年过去。钟阿婆早已故去。老巷和老石榴树，也早已成为只有在梦中才能遇见的景象。

然而，每到石榴花开的季节，那些火红的石榴花，仍会勾起我对那份甜美滋味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