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银壶
▌刘凯
近日,电影《奥德赛》热映,将荷马史诗再次搬上大银幕。奥德修斯木马计破城、独眼巨人洞中生还、冒险穿越海域返乡……这个故事的神话母题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但它走过的路,远比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更远。
在中国的西北内陆,一件出土于宁夏固原的北周时期鎏金银壶,却将这段古希腊史诗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定格了下来。这件鎏金银壶,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李静训和她的时代”特展中展出,其浓郁的希腊古典艺术风格吸引了众多参观者的目光。它的主人正是李静训的曾祖父——北周柱国大将军李贤,这只银壶与他一同沉睡了十四个世纪。
这只银壶能保存至今,可谓十分幸运。李贤墓历史上曾被盗扰,但盗墓者是在墓顶坍塌之后才进入的,碎石掩埋了角落里的银壶,因此逃过一劫。
这只鎏金银壶最特别的地方是壶身,六个人物,三组场景,讲述了特洛伊战争故事。壶腹上,帕里斯将金苹果递给爱神阿芙洛狄忒。爱神许诺他人间最美的女子。帕里斯率舰队劫走斯巴达王后海伦,十年战争由此而起。战争结束后,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追回海伦,他本欲举刀,却在重见那张脸时握住了她的手腕而非刀柄。六个人物,将一场十年战争浓缩于方寸之间。壶腹下部还有一圈水波纹,水中两只怪兽追逐一条鱼,鱼尾甩出水面。英雄脚下,暗流涌动。
但这只银壶并非希腊制造,它的造型融合了三大文明特色。希腊提供神话母题,波斯贡献了器形和联珠纹,巴克特里亚的工匠把它制作成型。巴克特里亚,即今天的阿富汗北部,曾是希腊化世界最东端的据点。亚历山大东征留下的希腊文化与本地传统、波斯影响长期共生,这只银壶正是文明交汇最精美的产物。
一只讲述希腊神话的银壶,为什么出现在中国西北内陆的北周墓葬里?答案藏在出土地固原的地缘位置和墓主人的身份里。
固原,古称高平、原州,“外阻河朔,内当陇口,襟带秦凉,拥卫畿辅”。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经此而过,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因行程较短、行走便捷,成为关中通往河西走廊的主干道。商贾、贡使、僧侣往来频繁,络绎不绝。
墓主李贤,历仕北魏、西魏、北周三朝,世居原州,先后担任原州、河州、洮州、瓜州等地刺史、总管,职责之一便是保障丝路畅通与商队安全。他是这片地区的最高长官,也是所有粟特商旅的最高庇护者。李贤墓以南不远处,考古人员发现了粟特史氏家族墓,他们从中亚东迁定居原州,聚族而居。银壶的流传路径因此不难想象。制造于巴克特里亚,经粟特商人沿丝路东传至固原,再以礼物或商品的形式流入李贤手中。想象一下这只银壶的旅程,从阿富汗北部的作坊出发,跟着驼队翻过帕米尔高原,穿过河西走廊,最终停在了固原城中最显赫的宅邸里。这不是偶然,丝路上的每一次相遇都有它的逻辑,银壶经过的每一个节点,都是文明碰撞的现场。
近四十年后,李贤的曾孙女李静训在长安下葬,墓中同样出土了大量丝路珍宝。最典型的是那条嵌珍珠宝石金项链,二十八颗金球各嵌珍珠,上端扣钮嵌青金石刻大角鹿,推测产自阿富汗或巴基斯坦地区。同墓还出土了萨珊银币做的吊坠、琉璃瓶,与李贤墓中的萨珊玻璃碗、金戒指遥相呼应。两座墓葬,外来文物密集出现,说明这个家族在丝路网络中长期占据着显要位置,银壶和项链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一座墓葬在固原,一座在长安。一只银壶,一条金项链,勾连起一个家族从丝路重镇到帝国核心的轨迹。
李贤墓志还记载,其妻吴辉“赐姓宇文氏”,被宇文泰养为侄女。如果说银壶是丝路文明交流的物证,那么赐姓就标志着社会地位的极大跃升。可以说,原州李氏从地方边地家族,一步步脱胎换骨,成长为关陇集团的核心成员。银壶入土时,他们是丝路上的守护者;而金项链入土时,他们已是帝国最核心的家族。四十年间,一个家族走完了从边地到中枢的全程。
今天,这两件相隔近四十年的丝路遗珍,在国博展厅里重逢了。银壶上特洛伊的战争与爱情,与丝路上真实的交融与碰撞相互映照。一只鎏金银壶从巴克特里亚走到固原,又从固原走到长安,现在又陈列在国博的展厅里,成为文明交汇最生动的注脚。
有意思的是,诺兰用胶片摄影重述了特洛伊的战火,而十四个世纪前巴克特里亚的工匠们用他们的精湛工艺铸造了讲述这个故事的鎏金银壶,然后辗转来到中国的西北内陆,最终成为李贤墓中珍贵的随葬品。
从巴克特里亚到固原,从神话到史实,特洛伊的故事穿越了时空与地域,成为中西文明交流的生动见证。从这个角度来说,特洛伊的战火与爱情,不仅属于希腊,属于西方,也属于中国,属于东方,属于所有的文明,也属于所有重新讲述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