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京雪

抄字典的老师们

我有个微信群，一年多以前被拉进群至今，每天总能看到不少人往群里发照片——拍的是手抄笔记，纸张各异，字迹不一，但都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一天下来，这样的照片，少则十几张，多则几十张。

发照片的，是河南新野县的一群基层语文教师。他们抄的是字典。（点击查看此前报道）

我刚入群那会儿，老师们主要在抄《新华字典》。后来，有人开始抄《现代汉语词典》《古汉语常用字字典》。最近，又有人抄起了《说文解字十二讲》。

抄字典，听上去有些笨拙，甚至不合时宜。人们早已习惯轻点手机屏幕获取字音字义，何必抄字典？再说，中小学老师备课、上课、批作业，还要料理家事，何苦挤出时间做这件事？

这场抄写，始于76岁的河南省基础教育教学研究室中学语文室原主任孟素琴。去年春天，我去河南采访她，聊的是全民阅读。深耕语文教学几十年，又长期做青少年阅读工作，孟素琴有个朴素的判断：要让学生爱上阅读，老师必须先读一步；只有老师好好学习，学生才能天天向上。但下乡入校走得多了，她却发现不少基层教师没有自主阅读的习惯。

2015年，她发起教师读书会，新野是她开展这一实践的“试验田”。十年来，她在这里结识了一批信任她，愿意跟随她一起读书的老师。也正是在和老师们共读的过程中，她把目光投向了字典。

孟素琴是第一个抄字典的人。翻《新华字典》时，她发现几乎每页都有自己没吃透的内容。有的字有12个义项，她只知道一半；有的字，她一直以来的读法或理解有误。

她开始动手抄写这些字，抄着抄着“抄上瘾了”，越抄越觉得受益良多。联想到日常教学中，许多老师依赖教案、课件、网络素材，久而久之，对汉字本源、字义差别乃至字音读法都了解得似是而非，她感叹：“如果我们的语文老师愿意下功夫抄字典，能少犯多少错误啊！”

她把自己的体会讲给读书会的老师们，鼓励他们也试试看。很快，就有人拿起字典，行动起来。起初是五六个人，慢慢地，更多老师受到感染，加入读字典、抄字典的队伍。

我去采访时，孟老师带我走访了几所新野的学校。

城郊乡中心校的张俊霞老师牵头组建了教师阅读群，让大家有了分享笔记、彼此勉励的空间。除了抄写，她还在群里分享诵读字典的录音，带动不少老师一起朗读字典。

在一所只有两个班、二十几名学生的乡村小学，一年级语文老师齐赵楠是最早响应抄字典倡议的老师之一。课间时，孩子们看到她总是伏案抄字典，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惊叹老师真厉害，也对字典生出了好奇。

在民办学校文府书院，几十位语文老师把他们抄字典的笔记本摆出来，铺满了几张书桌。宋会华展示了她用7个多月抄写《新华字典》的4本笔记，她是文府书院最早抄字典的老师，后来整个语文组的老师们都参与进来。

文府书院的老师们抄写《新华字典》的笔记本。

许多老师提到，在抄字典的过程中，他们厘清了过往容易混淆的知识点，纠正了种种“想当然”的错误，也将学习字典的心得融入教学，引导学生查字典、用字典，开展识字活动。比如，让孩子们从《新华字典》里挑选自己感兴趣的汉字，弄懂之后讲给全班同学听。有的学生讲一个字，引出一段历史故事；有的学生说起自己名字里藏着的期许。慢慢地，字典成了他们愿意主动翻开的书。

孟素琴喜欢说一句话：“种树养花，只有一碗水的时候，该浇到哪里？不是叶子，不是花瓣，水要浇到根上。你不会马上看到效果，但这是滋养生命的根本。”她说她推动教师阅读，就是想浇这样一碗水；而老师们以身作则，引领学生们爱上阅读，也是在浇这样一碗水。

今年教师节，翻看群里老师们不断贴出的一页页笔记，每一页都那么朴素寻常，又自带分量。抄字典这件事，听起来笨，看起来慢，并不起眼，但也许教育里真正能影响人的东西，往往都是这样笨和慢的，像把一碗水，不声不响地浇到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