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树强
胶东半岛港城龙口北部海滨,万亩黑松林站在秋风里,像一片凝固的绿色波浪,波澜不惊。在这片松林深处,港栾河一路蜿蜒,终于在大地上画下最后一笔,汇入渤海。江河入海口,古称“浦”。万松浦书院的名字,便是从这地理与诗意的交汇处长出来的——万松,是林;浦,为水。松与水之间,一座书院安静地坐着,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适合他的椅子,坐下就不想走了。
书院是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现代书院,由作家张炜先生倡导建设。它具备中国传统书院的基本元素:独立的院产,讲学游学与藏书研修的功能,稳定而清晰的学术品格,以学术主持人为中心的立院方式,以及传播和弘扬文化的恒久决心与抱负。
秋天是万松浦最好的季节。
天高云淡,松林翠绿,鸽子在林间光影中悠闲地散步。它们不怕人。你走你的,它走它的,偶尔对视一眼,不惊不惧。那一刻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也是它们中的一员,羽毛收在身体两侧,脚爪踩在松针铺成的软地上,共享这秋日缓慢而丰盈的时光。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可此刻不需要往来,只需坐着。鸽子就在你脚边啄食,阳光就在你肩上移动,秋天就在你呼吸的间隙里一寸寸加深。你不用说什么,鸽子也不说什么,可你们之间完成了一次比语言更古老的确认:我们都在,都好,各得其所。
一只猫咪突然从草丛中闯出来。它站定,回头友好地看了我一眼,又迈着悠闲的步子向前走去。那眼神里没有乞求,也没有戒备,就是一种“我看见你了”的坦然。然后它走了,草丛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在这座书院的秋天里,人和一只猫、一群鸽子、一片松林之间,完成了一次不需要翻译的理解。猫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猫,可这不认识里有一种比认识更深的信任:它知道你不会伤害它,你知道它不会怕你。这种信任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
办公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里叶子绿中透着些许淡黄,像一笔没写完的草书,收了锋,却意犹未尽。那淡黄不是衰败,是一种成熟的象征——该绿的绿过了,该长的长完了,现在只消把颜色往回收一收,等一场霜。霜来了也不怕,爬山虎见过很多场霜了。它从建楼那年就爬上来了,一年一年,从墙根爬到屋檐,从东墙爬到西墙,把整座办公楼裹在自己绿色的掌纹里。秋天是它的成熟期,冬天是它的休眠期,春天它会再回来。
我沿着松林中的小路走。脚下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时间的绒面上。松脂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到,可它一直在——那种清冽的、微微发苦的香气,是松树用一整年熬出来的。港栾河在不远处流着,水声被松林滤过了,传到耳朵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响动,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书。河水不急,秋天的水位比夏天低了些,河面窄了些,可流向没变。它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入海口,然后是大海。
万松浦的秋天不说话。它只是把松林给你看,把大海给你看,把一只猫回头的那一眼给你看,把港栾河水声里藏了一路的耐心给你看。剩下的事,要你自己想。而想,恰好是来这里的人最擅长的事——也是这座书院存在的最大理由。
天色渐晚,松林的影子开始拉长,办公楼外墙的爬山虎暗了下来,绿中透黄的颜色变成了深绿中透着赭。鸽子回了巢,猫不知去了哪里,港栾河的水声更模糊了。我起身往回走,脚下的松针还是没有声音。走到路口回头看,书院的灯亮了几盏,在渐浓的秋色里。不亮,可够用。够一个人读到夜深,够一支笔在稿纸上找到下一句的方向。
这就够了。一座书院要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