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我认为二十四节气中最具有诗意的节气是白露。在浩瀚的古诗词中,点点白露凝于草木、落于阶前、浮于秋水,承载着相思怅惘、乡愁羁绊、时光感慨,凝成意蕴绵长的诗意。
被称为中国古代诗歌开端的《诗经》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秋水汤汤,芦苇苍苍,晨露凝结成霜。此时的白露,是朦胧温柔的景致,也是求而不得的深情。从“白露为霜”到“白露未晞”再到“白露未已”,露水从凝霜、微润到将尽,细微的时序变化,暗合心底辗转的思念。没有直白的离愁别绪,仅以白露起兴,便将可望而不可即的怅惘抒写得淋漓尽致、缠绵悱恻。自此,清冷空灵、含蓄深情,成为白露最原始、最经典的文学意象,贯穿千年诗坛。
汉魏诗文里的白露,褪去了《诗经》的婉转浪漫,多了几分沧桑与惜时之叹。秋为肃敛之季,白露朝凝暮散、转瞬即逝,恰似流年易逝、芳华短暂。曹丕《燕歌行》开头两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写出了一片深秋的肃杀景象,秋风瑟瑟、草木凋零、白露凝霜,层层铺展开秋日的萧瑟之景,将四时更迭、万物凋零的感慨藏于露色秋光之中。这里的秋色有视觉、有听觉、有感觉,它给人一种空旷、寂寥的感受。这种景致与即将出场的女主人公的内心颇有相似之处。这两句虽然只是写景,还没有正面言情,可是读者已经感觉到情满于纸了。这种借写秋景以抒离别与怀远之情的方法,在中国是很有传统的。曹植的《情诗》以“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展现季节变迁,写人久戍漂泊,离家之时严霜覆地,归来之际白露已然晒干消尽。霜露的消长变迁,成为丈量漫漫别离岁月的标尺。此时的白露,是时光的注脚,文人见露落知秋至,观露逝感岁匆,借白露易逝的特性,抒发对光阴短暂、世事无常的体悟,清冷之中藏着深沉的人生感慨。晋代左思《杂诗》云:“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写出了秋天萧瑟冷寂的景色,诗人借白露凝霜的时令物候变化,表现时光流逝,寄寓对人生的感叹。
及至唐诗,白露意象愈发丰盈多元,既可写闺中幽寂,亦可诉天涯乡愁。李白《玉阶怨》云:“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前句是静景,后句则是动景,动静结合,生动地描绘了女子长时间站立于玉阶之上,露水渐渐浸湿罗袜的场景。微凉的白露,无声浸润长夜,将独处的孤寂、无言的幽怨娓娓道来,全诗无一字写怨,只是借白露清景,抓住宫女生活中的一个细节及一时的心理动态,便概括地反映出宫女生活的孤独清凄,含思婉转,余韵如缕,不着怨意而怨意很深,有幽邃深远之美,堪称古诗中的珍品。而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诗句,写得更是别有味道,前一句点明时节的变化,为月夜增添了几分清冷,将白露的意境推向家国乡愁的高度。乱世飘零、客居他乡,白露始白,秋意渐浓,触目皆是萧瑟寒凉;后一句尽管月光普照大地,但唯有故乡的月色最为澄澈温暖,这其实是诗人情感的真实流露。诗人将羁旅之苦、乱世之愁、思乡之切尽数融入白露秋夜,让寻常的节气风物,承载起厚重的家国情怀。从此,白露便成了天涯游子寄托乡愁的信物,清冷之中满是温情与牵挂。
宋代诗词赋予白露一种恬淡清雅的烟火意境。宋人偏爱静观自然、体悟本心,笔下的白露,少了悲秋伤怀,多了安然闲适,其中藏着宋人从容豁达的心境。苏轼《前赤壁赋》写秋江夜游“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江上白露如烟,白茫茫漫过江面,江水与远天融为一体,于浩渺秋露之间,生出遗世独立的旷达襟怀。陈与义《秋夜》:“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诗人巧妙地将多种景色组合在一起,造句精巧,生动地勾勒出秋夜天空的清朗之美,给人以全新的感受,道出了前人未曾描绘的意境。诗人不叹秋之悲戚,也未落入悲秋的俗套,而是于露月星河间品味秋夜清趣,实则是诗人以一种更为隐晦而深刻的方式,来表达内心深处的情感。仲殊《南柯子・忆旧》“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白露”既指秋夜的清凉露水,又暗含时节特征;“清风”句则承接前文,描摹清晨破晓的时序光景。白露消尽残余暑热,晓霞在清风里缓缓散开,青山、堤杨、荷花相映,把白露过后江南清晨的清新明媚描摹出来,于风物流转之中藏淡淡的忆旧,哀而不伤。
岁岁白露,朝朝诗声。千年诗韵流传,白露始终是古诗词中最温柔的秋之底色,那些散落于诗词中的白露意境,历经千年岁月沉淀,依旧清辉熠熠,让每一个秋日,都藏着跨越古今的诗意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