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宋末状元文天祥(号文山),死于元人手下;清初榜眼戴名世(号南山先生),死于当朝“文字狱”。
两个人都是顶级考生,也都是非常了不起的文人。文山与南山,在中国古代士子精神中是同脉相连的,或者就是同一指归的思想之山、文化之山。
文天祥早在乡贡考试时,便在《中道,狂狷乡愿如何》的考题中主张“圣贤之道,中正而已。然当浊世,宁为狂狷,不为乡愿”。他后来真的奉行了这个“道”所要求的士子准则,于国家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慷慨赴仁,以表率姿态大声说出他该说的话,果敢做出他该做的事。
戴名世在《杨维岳传》中称赞明末士人杨维岳以文天祥为偶像:“慕文文山之为人也,画像祀之。”这明显带有英雄惜英雄的倾向,可他已然一名清朝的读书人——选择通过科举博取功名的晋升之道,却又说出不该说的话,也就造成命运的冲突而置身于危险之境了。
戴名世还有另一条更高的文章之道。他觉得文章之道,应该是“混茫”的、“雄浑”的、“渺然”的、“深秀”的、“妙远不测”的,也就是说好文章乃自然天成,而非刻意雕琢为之。他对朋友刘言洁说:“窃以为文章之为道,虽变化不同,而其旨非有他也,在率其自然而行其所无事,即至篇终语止而混茫相接,不得其端,此自左、庄、马、班以来,诸家之旨,未之有异也。”他承认,践行文章之道特别难,所以,“夫是一心注其思,万虑屏其杂”,让视野比尘世更加开阔,让思想遨游于空旷天地之间,让文章的内在精神显现于语言文字之上,这样就能不说世俗之人的套话,不写世俗之人的大路货文章,虽无法获取世俗之人的喜爱,但“故文章者,莫贵于独知”(《与刘言洁书》)。
“一心”通往文章之道,在“混茫”中不迷失,建立起自我与世界的联系:他爱好文学之初,就立下了“欲上下古今,贯穿驰骋,以成一家之言”(《初集原序》)的愿望;在往后的创作上,他清醒地意识到,除了“一心”奔赴文道,还要有一颗平常心,沉静下来,认真揣摩古文的精髓、鉴赏文体的异彩,以及探究文章的发展流变。他说:“窃以为文章非苟然作也,要在于明其体,平其心,养其气,捐其近名之心,去其欲速之见,夫如是而其去古也不远矣。”(《再与王静斋先生书》)
戴名世不完全反对“门户”和“派别”,但他认为“文章之家多有,虽其门户阡陌各别,而其指归未有不一者也。”这个“一”就是“文道”:“至于文章之道,未有不纵横百家而能成一家之文者也”。可恶的是,门户之间互相诋毁、谩骂,以致“而所为自然者已汩没于分门户争坛坫之中”(《吴他山诗序》),尽管标榜其文章的“意义”,或故做博雅高深,实际上不值得一读。
文章之道凄清幽绝,坚守者是寂寞的。有人问戴名世,你所喜爱的东西,能用什么样的境界来比喻它呢?戴名世回答道:“远山缥缈,秋水一川,寒花古木之间,空濛寥廓,独往焉而无与徒也。”(《成周卜诗序》)他写发现,写感悟,写思考,不重复自己,“故余之文章,意度各殊,波澜不一,不可以一定之阡陌畦径求也。”(《意园制义自序》)
戴名世品析、评论他人的作品是否遵循文章之道(或诗之道),有几个硬指标,皆包含于心:真实地表达思想情感,“自写其性情”;文中有物,“即事以征情,取之于心而谐之于韵”;形式上的“比、兴、赋”,“出于心之自然者也”。他在《初集原序》中强调:真的不能模仿、抄袭,否则“我之为我者尽亡矣”!也不能勉强自己,“夫文章之事固天之所以与我者,非可以人力与也”。
戴名世是个有思想个性的人。他在《己卯科乡试墨卷序》中亮明观点:“君子非一切故与世乖异,独其见理不可以不明,而择言不可以不精者,文章之道莫外乎此也。”应试作文多雷同、少新意,为什么这样呢?问题出在作者没有确立、遵循文章之道,故“日月出而不见其明,雷霆动而不闻其声,率天下之人而聋瞆之者,举业之文其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