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韩存储芯片厂商的股价表现不再像上半年那么火热，一个被搁置了好几个月的争论也再度被摆上台面：存储周期会消失吗？

支持者的理由不少：以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市场为例，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大厂商占据绝大部分市场份额，主导供给格局；人工智能（AI）产业爆发带来的巨大市场空间尚未被满足，“天花板”还远着呢；许多云计算厂商与存储企业签订了长期采购协议，产销两旺继续好几年，板上钉钉。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而且，所有这些因素，无论单拎出哪一项，都能影响产业发展节奏、改变产业周期形态。但若说让周期消失，怕是想多了。

先来看存储周期是如何形成的。

过去几十年，存储行业不断重复着一个循环：需求变好，库存下降，供不应求，价格上涨；厂商利润增加，扩大资本开支，扩充产能；新增供给逐渐释放，市场从短缺转向平衡，再进一步走向过剩；产品价格开始下降，厂商削减投资甚至减产，直到库存重新出清，下一轮周期开始。

在这个过程中，需求变化的速度与供给调整的速度之间存在显著时间差，这也是周期形成的主要原因。需求可以在几个月内发生明显变化，但晶圆厂从决定建设到厂房落成，再到产能爬坡，往往需要数年时间。而企业往往只能根据当前需求预测市场，再决定未来几年的供给能力。这就意味着，供需很难精确匹配。

循环往复的周期，让存储厂商又爱又恨。周期上行时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周期下行时就只能过苦日子，不少企业甚至因为踏错节拍而破产。正因如此，存储厂商在资本市场一直很难享有高估值。

既然如此，只要各家厂商都选择不扩产，把需求牢牢摁在卖方市场端，不就能稳住价格，让周期消失吗？

理论上的确如此，现实中却几乎不可能。

首先，各家“商量好”这件事儿本身就是违法的。这属于典型的联合限制供给、操纵价格行为，在主要经济体中都属于反垄断监管重点。

21世纪初期，美国司法部调查发现，多家DRAM企业参与价格串谋，针对电脑和服务器厂商协调DRAM销售价格。最终，美国司法部起诉了4家公司和18名个人，涉案企业被处以巨额罚款，多名企业高管也被判处监禁。

其次，即便没有法律限制，这种局面也很难长期维持，原因在于“囚徒困境”。

囚徒困境是博弈论中一个经典模型，分析的是个体利益与集体利益不完全一致时，参与各方的选择。即便每个人都知道大家合作时整体利益最大，但只要率先打破合作能够带来更大的个人利益，个体就会出现背离合作的意愿，导致原本共赢的局面岌岌可危。

把这个模型代入今天的DRAM市场格局中：假设三星、SK海力士、美光都认为行业需要控制供给，那么3家公司的最优选择就是共同克制扩产的欲望。但对于其中任何一家公司来说，都存在一个巨大的诱惑：如果另外两家公司都控制产量，而自己悄悄增加一些供给，价格不会马上崩，但己方却可以在高价格下卖出更多产品，提高市场份额，赚取更多利润。于是，经典的囚徒困境出现了：明明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维持相对稳定的市场状态，使得三方的共同利益最大化；但每家公司都免不了生出“做点什么”的心思。

更麻烦的是，只要存储行业继续保持高利润，扩大产量、争夺市场份额的诱惑就不会消失，反而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当这种诱惑漫过了理智的边界，市场平衡就会被打破。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变量，就是行业后来者。对于行业后来者而言，最重要的战略目标之一就是打破既有平衡——通过扩大产能、提高技术水平，争取更多客户，最终提高市场份额。在此情况下，如果原有厂商为了维持高价，长期限制供给，相当于主动在市场上留下一块空白。后来者有什么理由不去填补？

至此，事情彻底滑向了最糟糕的方向：一旦后来者扩大产能，原厂商如果继续选择不扩产，就可能失去市场份额；如果重新扩产，市场供给又会增加，价格会下降，原有的平衡同样会被打破。

说到底，周期之所以不会消失，是因为高利润本身就是吸引新增供给的信号，这是市场经济“出厂设置”中自带的Bug（漏洞）。科技发展也好，产品进化也罢，可以改变市场需求，也可能改变周期形态，但改写不了市场规律。只要价格信号机制还存在，周期就会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