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谦(1876年11月18日出生,1940年前后去世),字长福,宁波北仑霞浦人。
在中国近代文化史上,有这样一位人物——
他并非梨园名伶,却一手促成了京剧大师谭鑫培的传世录音;
他并非唱片工程师,却为中国唱片工业的建立铺就了最初的人脉根基与市场网络;
他并非电影导演,却在20世纪20年代组建了沪上首屈一指的影院集团。
他就是张长福,一位来自宁波北仑的商人,一位在中国近代唱片与电影事业开拓史上被长期低估的关键人物。
百代初入中国:他被聘为买办
1907年8月,法国人在上海创办柏德洋行,主营电影放映、唱机与唱片销售业务,并获得法国百代公司(Pathé Frères)在华总代理权,由吕西安·德雷福斯(Lucien Dreyfus)担任首任总经理。
开办初期,柏德洋行在华经营业绩较为平淡,唱片市场始终未能打开局面。为进一步拓展中国本土唱片业务,1910年4月,“柏德洋行”正式更名为百代公司。同年7月,吕西安·德雷福斯离职,原公司二把手勒·布里斯(Le Bris)接任总经理一职,经营局面依然不温不火。
1912年下半年,已在上海闯荡两年有余的法国人乐浜生(E. Labansat)被聘为百代公司总经理。上任后,他很快意识到,要想深耕中国市场、拓展唱片业务,必须借力本土力量。聘请一位既熟谙华商经营之道、又拥有广泛朝野社会人脉的华人买办,便成为公司破局发展的当务之急。
经过多方考察,乐浜生看中了精明干练、善于交际的宁波籍商人张长福。1913年10月,张长福接替李锡堂,正式成为百代公司新任华人买办。
这一人事抉择,日后成为百代公司在华发展历程中具有转折意义的关键一步,为后续打开华语唱片市场、邀约戏曲名家灌录唱片奠定了重要基础。
张长福家族族谱,宋将领张千忠族裔于宋嘉定三年(1210年)迁居北仑霞浦大桥跟。
张长福虽不懂唱片录音技术,却具备卓越的经营管理能力与深厚的社会人脉,迅速成为百代在华业务实际上的操盘者,推行制定录音计划、联络灌音对象、拓展销售网络、筹建生产工厂等关键事务。
乐浜生后常驻天津,只在1919年回沪一次,1932年3月离开中国,在沪业务全部交由张长福负责经营。
乐浜生(E. Labansat)(大约1882-1939),曾任法文上海日报董事长、法国百代公司在华总经理。
北上灌音:1913年的历史性录音
乐浜生上任后将唱片置于业务发展的首位,计划在中国拓展唱片灌音工程,重新从法国运来录音设备,并聘请技师来沪。
早在1907年冬,柏德洋行曾派技师北上灌音,当时灌录的唱片绝大多数为京剧,也夹杂若干地方戏曲。然而,正当录音组有条不紊地邀请名家录音时,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国丧而被迫耽搁。
1908年11月14日、15日,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相继去世,清廷宣布实行“双国孝”,其间禁止一切戏乐。
直到1909年3月3日“双国孝”结束后,所灌录的唱片才于1910年4月正式在上海发行销售。这些唱片片纹并非现今从外向内的方式,而是从内向外播放。
谭鑫培(1847年4月23日-1917年5月10日),京剧名家。
张长福上任后,于1913年亲携录音器材与技师北上京城,开启了百代在中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录音活动。
然而,要在京城说服那些名伶大角为洋行灌音,绝非易事。这便需要借助深谙梨园规矩、与伶界素有交情的中间人。
在这方面,张长福展现出了非凡的人脉运作能力。他通过清末票友界王雨田、乔荩臣等人的奔走联络,成功说服京城多位名伶允诺为百代灌音。
乔荩臣是法国百代公司在北京的代理商,在大栅栏一带实力不凡,为多家戏园放映默片时提供唱片作为背景音乐。由他们出面联络灌音事宜,确实最为适宜。
在张长福的主持下,百代公司成功为谭鑫培等京剧大师灌制了唱片。这批录音一经面世,百代名声大噪,迅速跃升为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唱片品牌。
谭鑫培是京剧史上承前启后、开拓创新的一代宗师,能够为这样一位大师灌制唱片,其意义已远超商业范畴,而具有珍贵的文化遗产价值。
由谭鑫培《托兆碰碑》原版唱片转录,现藏于宁波音乐人文馆。
十年磨一剑:从“七张半”到中国第一张唱片
京剧谭派创始人谭鑫培于1907年至1913年间为百代公司灌录的七张半唱片,是中国戏曲界和唱片界公认的稀世珍品,被誉为谭派艺术的“法帖”。
1908年前后,他灌录了《洪羊洞》《卖马》一张半,由李奎林司鼓,梅雨田操琴。当时谭鑫培尚不知灌唱片可以索要酬金,只当是人家替他照相一样好玩,百代公司便送给他价值50两银子的两只“大土”(鸦片)作为片酬,谭鑫培还认为礼物太重了。
1913年,他又灌录了《战太平》《庆顶珠》《托兆碰碑》《捉放曹》《桑园寄子》《乌盆计》《四郎探母》六张,由何赋奎司鼓,谭嘉瑞操琴。这些唱片成为“伶界大王”留给后人的绝版遗响。
百代唱片公司在上海徐家汇路1434号,现徐汇区衡山路811号建厂,图片刊登于1937年《百代月刊》。
除谭鑫培外,此次北上灌音还收录了老生李顺亭、许荫棠、贵俊卿、王凤卿,武生李吉瑞,小生德珺如、朱素云,青衣陈德霖、孙怡云,花旦路三宝,老旦谢宝云、龚云甫,花脸何桂山、金秀山等众多名伶的演唱。
灌音后,唱片交由法国百代公司制成,再返回上海销售。也就是在这一时期,百代公司在上海购买地皮开设工厂,并于1919年厂房竣工,标志着百代在华业务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
百代公司在张长福等人的经营下,逐渐发展为中国唱片业的龙头企业。百代公司以生产虫胶粗纹唱片为主,片心处印有鲜明的红色“雄鸡”商标,这就是俗称的百代“红片”。
张长福对于邀请灌片的对象,以有利可图为主,规定:(一)最好为内外行皆所欣赏的;(二)宁可要吃外行而不吃内行的,只吃内行的不要;(三)要避免重复(指以前已经在百代灌过片的不要)。
其理由在于购买唱片的人大多数是外行,内行终究是少数,而且每种名目至多选择一二片,购买全套的终究居少数。
在张长福的经营下,百代公司成为当时中国最大的唱片公司。直到1930年,因百代法国总部经营不善,被英国EMI收购,开启了新的辉煌。
位于上海徐汇区衡山路811号的百代小红楼。
从唱片到银幕:开拓电影放映业
随着业务版图的扩张,张长福又将目光投向了新兴的电影放映业。在他的主持下,百代引进多部法国百代公司摄制的影片,出租给各地影院放映。1926年3月至4月间,张长福与明星影片公司经理张石川(两人为宗亲,张石川亦为宁波北仑人,中国电影奠基人之一)合伙,在上海组建中央影戏公司。
他们集股承租了夏令配克、维多利亚、恩派亚、卡德、万国等五家电影院,以原有的中央大戏院为领衔戏院,于4月2日开业;同时又吸收中华和平安两家影院,共计下辖七家影院,成为当时沪上首屈一指的影院集团。
张长福敏锐地察觉到国产默片正日益受到上海观众的青睐,遂表示旗下影院将优先上映国产片。这一举措不仅顺应了时代潮流,更为百代日后拓展“老上海时代歌曲”唱片业务积累了广泛的人脉资源。
1919年5月31日《申报》刊登的新出唱片广告,标志着张长福主导的百代唱片厂生产出中国第一张唱片。
文化遗产与余响
张长福的唱片事业,不仅是一项商业成就,更是一项文化功绩。在20世纪初的中国,传统戏曲主要依靠口传心授和现场演出来传承,唱片的问世为戏曲艺术提供了一种全新的保存与传播方式。
张长福主持灌制的谭鑫培等京剧大师的唱片,成为后世研究京剧艺术的珍贵资料,为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戏曲音像遗产。
20世纪30年代,百代稳占唱片行业龙头地位。1935年,在百代录音棚,另一位宁波人袁牧之录制了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义勇军进行曲》。这首作品正是在张长福等人奠定的百代事业基础上诞生的。
张肖梅(1907-2000),字冰如,北仑霞浦人,经济学家。
值得一提的是,张长福的女儿张肖梅,日内瓦大学首位女性经济学博士,回国后任职于中国银行经济研究室,创建中国国民经济研究所、西南实业协会,主编报刊杂志,著述宏富,对我国西南经济乃至全国都产生过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