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初
沿黑色火山石铺就的台阶登上云南腾冲的大空山,巨大的铁锅形火山口赫然在目。沿山青松如盖,松针下藏着各色蘑菇。有人说要去聆听地球的脉搏,我们便沿盘旋小路下到火山口底部。
这里堆积着蜂房状的浮石和火山渣。浮石体积很大,重量却很轻,我举了一块巨石作大力士状照相。徐霞客当年在打鹰山也见过:“色赭赤而质轻浮,状如蜂房,虽大至合抱,而两指可携。”火山渣质地更疏松,用力一捏就碎了。有位地质爱好者说,这说明下面是空的。我跺跺脚,地底果然咚咚作响,生怕一用力把地底跺穿,赶紧爬出火山口。
站在山顶望出去,远处火山星罗棋布,虽已被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但仍可想象千万年前的壮观:山崩地裂,雷鸣电闪,炽热岩浆喷涌,火红熔岩奔腾。腾冲地处阿尔卑斯—喜马拉雅构造带,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剧烈碰撞的结合线,地下断层发育,岩浆活动剧烈,最近一次喷发在400多年前。千万年对人类来说过于漫长,但在地球成长史里不过一瞬——腾冲其实是一块年轻的土地。而千万年前的火山灰,已发育成今天肥沃的大地,成为烟草、银杏、茶叶和中药的最佳生长地。
在龙川江峡谷,我见到了这块年轻土地坚韧的筋骨——柱状节理。火热的岩浆止住奔流,冷却、凝固、收缩、裂变,形成规则排列的六边形玄武岩柱。当地人称之为擎天的“神柱”。成千上万黑色石柱深深扎入地心,仿佛大地袒露的肌理分明的筋骨,坚韧如铁,任凭江流咆哮冲刷,宁折不弯。
烈火过后,有轻可浮水的浮石,有一捏就碎的火山渣,有温润柔媚的翡翠,有化为沃土的火山灰,更有凝聚为大地筋骨的柱状节理。火山除了暴虐之外,原来还有如此丰富的馈赠。到了北海湿地,你更会见识到火山爆发后温柔妩媚的一面——无边无际的绿,水草疯狂生长,绿色随风荡漾,明灭闪烁。踩上草甸,身子软软往下一陷,盘根错节的草根又把你托住,要陷不陷,一颗心悬而未决地跳,全身心感受着北海的温柔。
睡着了的火山宁静温柔,但在热海,你会感受到大地深处依然火热,地火依然在奔突。才进澡塘河谷,硫磺味迎面扑来,石缝里、砂砾中,甚至水泥路的小小缝隙里,热泉呼呼喷涌。有的泉眼水仅寸许,周边凝结白色钙质,里边“卟突”有声的滚烫气泡如珍珠跳跃;有的沿坡而流,白色钙质、黄色硫磺在斜坡凝结成终年不败的玉树琼花。循味找到“热海大滚锅”,直径约3米的沸水池,水温达97摄氏度,昼夜翻滚,热气蒸腾。徐霞客写道:“遥望峡中蒸腾之气,郁然勃发,如浓烟卷雾。”据说方圆9平方公里内有温泉群80余处,14个水温达90℃以上。整个热海让人感受到这片土地深处火热奔突,搏动强劲有力,血脉偾张。
温柔火热的土地,养育了一群有血性的人。在国殇园,我看到了这些被铭记的有名字和没名字的人。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发起滇西反攻,强渡怒江,围攻腾冲城,与敌展开殊死巷战。经过43天血战,于9月14日收复腾冲,歼灭日寇6000余人,远征军9168名官兵殉国。腾冲成为自抗战以来第一个完全收复的县城。墓园镌刻着《九歌·国殇》:“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回头再看墓园,锥形无顶的墓丘就像沉睡的火山,高耸的纪念碑就像玄武岩的柱状节理,芳草萋萋的山坡如同北海的厚土,高低错落的墓碑奔突着大地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