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马琳
也许很少有人会想,一座工厂被搬走时,最难告别的究竟是人,还是机器!话剧《大院·大院》大幕拉开,谢厂长缓缓走向即将起运的设备箱,嘱咐它们到了三线新厂要“精精神神的”,不要给老厂、不要给辽宁丢脸……“装车,起运”,一声命令由此获得了疼痛——辽宁必须从自己的工业肌体上,割下最坚实的一部分,交给国家更需要它的地方。《大院·大院》真正要表现的,正是这声命令背后的“舍不得”——不是因为不舍而犹豫出发,而是在知道何其珍贵、何其难舍之后的毅然前行。
话剧《大院·大院》巧妙地为宏大命题找到一个滚烫的现实切口。从这个切口望去,奔赴三线的故事就从一座普通的工人大院里发生。这里没有抽象的“建设者”,有的是上班时同在厂房、下班后共居一院的邻里亲朋;没有悬浮于烟火日常之上的宣传口号,有的是亲情、爱情、工友情和一户户舍不得分开的日子。于是,故事把问题落在了更为具体却更难解决的细微处:顾“大家”时,如何安置好“小家”?
技术科长田兆丰要奔赴大西南,便不能只把自己交出去,还要把照料母亲、抚育孩子以及对心上人的亏欠一同留给别人;荣残退伍军人乔大正坚决拦阻“儿子”报名,背后总似乎藏着隐忧;技工刘翠花以种种理由拖住丈夫,泼辣尖酸中透着善良……这些“不愿意”,最终构成了“愿意”的分量。乔大正是因为要保住牺牲战友的后代才反对养子出征,刘翠花的拖后腿难掩对丈夫深深的爱意。或许,他们同时守护的是另一种深情的责任:父母对儿女的牵挂,妻子对家庭命运的忧虑,产业工人对自己城市前途的本能关切。“舍小家、顾大家”,怎样“舍”,如何“顾”,《大院·大院》给出了艺术的回答。
舞台上,各色人物操着多地方言,不仅为制造笑声和所谓“东北味”,更是有意在提示观众,工人大院从来不是一个口音整齐、面目相似的抽象集体,而是随着共和国工业布局聚集起来的生活共同体。方言使宏大的产业工人群像重新长出各自的脾气,“集体”中是一个个身怀家国,却也热爱烟火生活的鲜活个体。
剧名的两个“大院”绝不是简单重复。沈阳大院,是工人们已经生活于其中的家;西南大院,是他们已经和即将继续建设的家。两个大院之间,隔着漫长的铁路、陌生的气候、艰苦的建设环境,也隔着一次几乎无法回头的人生迁徙。东北产业工人带走的不只是设备和技术,他们更把原有的邻里关系、劳动伦理和生活秩序,重新安放到遥远的山谷之中。三线建设,既是国家战略的运筹帷幄,是工业资源的时空转移,也是一个生活共同体的艰难复制。舞台对此作出了清晰的视觉概括:厂房里的设备箱、启程时的汽笛、大院中的生活场景,共同构成“离家”与“建家”的过程。
“共和国长子”是历史给予辽宁的一种荣耀,《大院·大院》则让人们看到,这个称谓同时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当家庭需要重新分配资源时,长子交出的往往不是多余之物,而是自己最舍不得的那一部分。辽宁支援三线的历史之所以值得书写,不只因为它输出了最好的设备、技术与人才,更因为它揭示了一代产业工人如何理解国家、集体与自身生活的关系。
舞台上,灯光耀眼,东北大院里的人们喜气洋洋。但很快,西去的列车将这个大院里的人们带向远方。历史和艺术同时告诉我们,能够穿越半个多世纪的,不只是“三线建设”这一历史名词,更是一代人曾经拥有的能力:把陌生人的未来,也当成自己的日子来过。“把日子过成信仰”,就是在最具体的牵挂中,愿意为一个更恢宏壮阔的目标,奋勇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