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强
青红砖的房,木榫卯的楼,夹壁墙的家,煤球炉的烟,上百年的树,都挤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深巷里,酱油铺、小酒馆、日杂店、草药摊也紧挨着。拉货的架架车、贩子的叫卖声、磨剪子戗菜刀的,塞满了巷子的旮旮角角。从早到晚,巷子里的碎碎念此起彼伏,既热闹又烦躁,日复一日。
巷子里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盐咸醋酸,生老病死,无不包含在碎碎念中,有啰哩啰嗦,有杂七杂八,有空穴来风,有道听途说。碎碎念,带着烟火气息,带着市井味道,带着草根印记。
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偏东雨倾盆而下,覃伯伯家的屋瓦高于矮处黄婆婆家的油毛毡棚屋,雨水直冲棚顶,黄婆婆家自然招架不住,吃了大雨的亏。雨停了,家淹了,黄婆婆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覃伯伯家的瓦念个不停。还没等黄婆婆发泄个痛快,见覃伯伯扛着木梯,提着一卷油毛毡,二话不说就爬上了黄婆婆家棚顶。这下让黄婆婆不好意思起来,转身进屋冲了杯蜜糖开水递过去,算是赔个不是。覃伯伯接过蜜糖水,笑笑,指着棚顶说:“稳当了,再不会漏雨了。”
不几天,巷头的张老头和巷尾的李老伯,不知是谁在下棋时犯了“落子无悔”的约定俗成,相互间念叨得耳根起茧,争吵得不可开交。这下轮到黄婆婆出马了,她把棋盘一收,拉着两人就往自己家走,给两人一个倒了一杯老白干,佯装生气地说:“吵噻吵噻,喝了继续吵。”弄得张老头李老伯面面相觑,挺不好意思,立马自我检讨自我批评,都说自己是一张臭嘴,要改掉叨念的毛病,和好如初。
我父亲不善家务,炒菜都不知先放油还是先放盐,却爱酒,有菜无菜都要喝一杯。母亲忙里忙外操持一个家,父亲帮不上忙,母亲自然免不了要对父亲发几句牢骚。父亲自觉亏欠母亲,就装糊涂不搭理,闷头喝着小酒。母亲正在气头上,父亲就采取迂回战术,有一句无一句把话题引向母亲的厨艺,夸母亲“激水胡豆”做得巴适好吃。母亲受了夸赞,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去了厨房,三下五除二弄出一盘“激水胡豆”端上桌,挨着父亲坐下,把父亲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一旁的父亲偷着乐,知道这场喋喋不休的碎碎念,偃旗息鼓了。
不过,清贫的巷陌日子,总是难免磕磕碰碰的。
那天,不知是哪家的娃儿把陈三婶下蛋鸡婆下的蛋,从鸡圈里摸走了。陈三婶本就是嘴巴不饶人的狠角,非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住在一个大院的邱二哥是个火爆脾气,听烦了陈三婶的叨念,正欲出门劝阻,不料躲在里屋的儿子水娃一把拉住他的衣角,怯怯地交出一枚鸡蛋。邱二哥哪能容忍水娃偷鸡摸狗,拎着水娃的衣领来到陈三婶跟前,赔着礼道着歉,气得发紫的脸膛把水娃吓得眼睛水长流,哭声戚戚。陈三婶忙拦住邱二哥,说:“哎呀,娃儿长身体,肯定是嘴馋了,别打别打,没得妈的娃造孽。”说完,转身进屋拿出几个鸡蛋送给邱二哥,嘴巴像打机关枪似地说:“快快快,回去给娃儿煮几个荷包蛋,补补。”
邱二哥接过鸡蛋,张大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湿湿的。
巷子里的小酒馆其实称不上是酒馆,只是三五酒友聚一起摆龙门阵的落脚处而已。无非是老白干、广柑酒、桑葚酒等,再加水煮盐花生、砂炒胡豆、椒盐花生米,配点卤猪耳朵、卤猪尾巴之类的,在巷子里称为“喝单碗”。一桌子酒友礼让着轮流喝,能喝大半天。店老板也不撵客,听着这些左邻右舍念着娃儿工作、参军、结婚的种种日常。念来念去,酒碗见底,坐上位的丁爷意犹未尽,对着店家吼一句“再勾二两,记我的账”。店家欣然,在黑漆水牌上丁爷的名字下划着“正”字。店家很是放心丁爷,月底关饷那天,丁爷会准时来销账的,从不拖欠酒钱。
那年刚刚入冬,酱油铺老板的老爷子过世了,巷子一下子安静了好多天,平日里不靠谱、不着调的碎碎念,都被祭奠老爷子的唢呐声、锣鼓声和哭丧声替代,巷子里的人家把老爷子当亲人,给老爷子“打玩友,唱玩友”守夜。因为大家都记得老爷子的好——谁家打酱油、买麸醋、秤豆瓣,只要说一声就可以赊账;谁家的小孩馋了,路过酱油铺时看见薄荷糖“吧嗒”着小嘴,老爷子把手一招,掰一块送进娃儿嘴巴……老爷子生前常念的是,这巷子人家多好哟,穷帮穷,大家都过得笑笑和和的。还念叨:“在巷子头、巷子尾装上大门,巷子里的人户,不就是你知我知的一家人吗?”
巷里的碎碎念,其实很金贵,很无价。
(作者系重庆市江津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