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叶艳莉
沿G228国道行驶至浙东宁海,就成了山与海的交响。转入兴海北路,转过几折,车一直往山褶里去。约莫半小时,一片黛色的屋脊“泼墨”在青山之上,浙东沿海山地石屋建筑群落的典范——许家山村到了。
许家山号称石头村,一入村,便与石头“纠缠”在一起。迎接我们的是石头路,弯进去,便没入石墙的阴影里了。石窗、石门、石屋、石院、石板桥……活脱脱一本“石头记”,就这么翻开在你眼前。
“石头记”的底色很特别:青铜色。这颜色,是百万年前的火山喷发赋予的。滚烫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冷凝成了玄武岩。这岩石,因色泽青黑如青铜,当地人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铜板石”。铜板石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敲之铮然,经得起风、耐得住雨,是上好的建筑材料。靠山吃山,许家山人就地取了这石,铺路、砌墙、盖屋……给自己打造了这“石天石地”的桃花源。村中至今还有采石场遗址,像岁月给石头村留下的一粒朱砂痣。
“石头记”的执笔者,最早为叶氏。这个“叶”,与南宋名相叶梦鼎有关。叶梦鼎的族裔叶大卿为避战乱,从东仓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叶氏一族筑室垦田,一转眼,就是700多年。随后张、王、胡三姓相继迁入。四姓祖上不乏乡贤名臣,最著者有4位,被尊为“许家山四贤”。村中的“四贤广场”,即得名于此。
“石头记”最动人的篇章,属于石墙。拿画来作比,石墙不是工笔画,而是写意画,哪哪都透露着一股随意与自由。石块可大可小,可薄可厚,规规整整也好,有棱有角也罢,就按照石头落地的模样来,不去刻意修整。横放斜堆,大石块之间用小石块嵌补,小石块之间再塞碎石,就这么参差不一地垒叠在一起,纳鞋底般纳得密密匝匝,居然也能严丝合缝。信手拈来,浑然天成,无须石灰或水泥抹面,尽得山野本真之趣,你说,这石匠,是高明还是不高明呢?
石墙的颜色也不是一味地青黑。玄武岩风化氧化后会出现黄褐色,夹在青黑之中,让墙面顿时亮了起来。而且,这墙还会“眨眼”呢,这眼,便是各色石窗。石窗用粉色石材镂雕出各种图案:回纹、钱纹、团寿纹、方格纹、万字不到头纹等,为粗粝的石墙平添一份意趣。
石墙的生机则是植物给的。石面上生着青苔,斑斑驳驳,有一种岁月沧桑之美。石缝间偶尔生出野草,深深浅浅的绿意温柔了山石的硬朗。各种绿植从墙头倾泻下来,倒成了天然的花边。最精神的是凌霄,举着一簇簇金灿灿的小喇叭,把夏的调子吹得又高又亮。嫣紫的牵牛花别在墙头,分外好看。薜荔最爱老墙,藤蔓一路攀援,织满了墙面,入画得很。
石墙夹峙着的,则是石街石巷。巷道或长或短,或曲或直,都由石片和石板铺就。石片与石板亦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一任自然,被数百年的脚步打磨得温润。村内最狭窄的石巷叫“情人巷”,因两人相遇只能面对面通过而得名。不经意间拐到这里,没有“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却有两只猫冷不丁从幽暗中窜出,魅影般消失了。看来,它们才是这里的王。土狗慵懒得多,大大咧咧地卧在石巷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一眼,又趴下。而几只大白鹅则雄赳赳气昂昂,目不斜视地踱过去了。
走着走着,巷子忽然没了,眼前一亮,却是一方天井,透出石屋人家的生活气息。石屋通常是两层,穿斗式木架,石墙承重。梁是老的,椽是老的,墙是老的,连檐间的瓦松都是老的。可日子却是鲜活的。院子里蹲着一把竹椅,椅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有人坐。谁家的门口搁着半盆番薯,主人不在,大约是下地去了。房前屋后,丝瓜垂下一架叹号般绿生生的硕果。顶着荷叶般绿伞的,是芋头,胖乎乎的芋头仔,村口正有人叫卖。
再走下去,就到了宁象古道。古道是旧时连接宁海与象山的商旅要道,数百年间,骡马络绎,行人往来,商贩歇脚,让这座深山石头村一度繁华热闹、烟火鼎盛。如今,喧嚣远去,古道已归于静谧,化作一条登山旅游步道,静静铺展在山野之间。
村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宗祠、庙宇、戏台、书院都有。除书院只剩一隅残迹外,其余都还在。叶氏宗祠与洪天庙紧挨着,对面就是戏台。戏台是石木结构的,画着双龙戏珠的藻井,镂着卷草纹样的花板,雕着回纹的栏杆,在质朴的山村格外打眼。作为村落里最重要的公共建筑,总是值得人们多花点心思。每逢民间节日,台上丝竹管弦响起,咿咿呀呀唱戏,演绎悲欢离合;台下乡亲们围坐,叽叽喳喳看戏,乡村生活的动人韵味,便尽在这一方戏台上下了。
为了把“石头”两字烙得更深些,村中还建了座石头博物馆。馆不大,里头却摆着全国各地收来的奇石。最奇的是满满一桌“满汉全席”,全是石头,却做得栩栩如生,红烧肉的色泽,清蒸鱼的纹理,连蜜饯陈梅的褶子都像极了。
一部“石头记”,写了700多年,旧故事去了,新故事来了。石头上的苔痕又绿了一轮,这本“石头记”也永远不会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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