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待到秋果满园时

□邢 云

七月下旬的邢台，暑气沉沉。那日正午，我在友人家中做客，烟火气漫在厨房，正挽起袖口，想着露一手厨艺，赴一场午间闲谈。老友突然说：“你知道吗？双牛书记走了，昨天的事。”

我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滞。灶台的烟火、窗外的蝉鸣、耳畔的闲谈，一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怔忡失语。许久，我缓不过神，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黝黑敦厚的面庞，结实挺拔的身板，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细细的一条缝，带着太行山独有的质朴、热忱与坦荡。那个扎根深山、守着荒山果树一辈子的太行汉子，就这样走了。

我与杨双牛的缘分，始于十年前。

那时我调到邢台工作，初入太行腹地，起起伏伏的青山环抱着寂静的村落，一路颠簸，终于走进深山里的岗底村。村落安静质朴，满眼都是深浅错落的绿意。在村委会大院的一棵大树下，我第一次见到杨双牛。

人到中年的他，没有半点架子，一身朴素——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裤腿随意卷至膝盖，一双解放鞋。看见远道而来的我，他立刻快步上前，伸出一双粗糙宽厚的大手，嗓门洪亮爽朗：“小邢兄弟，走，看看咱村的苹果去！”

往后数年，我数次奔赴岗底，慢慢读懂了这个山村的蜕变，也读懂了杨双牛半生的坚守。

1984年，杨双牛当选为村党支部书记。当时的岗底，交通闭塞，土地薄瘠，百姓日子过得清贫。全村人均年收入不足八十元，村里十多位壮年男子，因贫穷迟迟娶不上媳妇，守着荒山熬着岁月。

一朝上任，便负一生使命。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关掉自己蒸蒸日上的货栈生意。旁人不解，亲友惋惜，他只是淡然笃定：“甘蔗不能两头甜。”舍一己富足，换一村幸福。

更让人震撼的是，为了盘活荒山，他提议，将分到各家各户的八千亩荒山统一流转。彼时流言四起，有人指责他走回头路，有人嘲讽他自讨苦吃。可杨双牛不辩解，他带着村干部、村民赴前南峪观摩学习，归来后全村立下誓言：苦战十年，让荒山秃岭换个新模样。

那些年的岗底，山间炮声不断，日日土石翻动，到处都是忙碌身影。外村人不解嘲讽，笑他们徒劳无功。可岗底人凭着一腔赤诚，一锄一锹开垦，一土一石修整。十年光阴，累计投下四十万个义务工，翻动两百一十万立方米土石，硬生生将七千八百亩荒山雕琢成生机勃勃的花果山。

与杨双牛闲谈，他口中从无宏大说辞，最常挂在嘴边的只有两个字：科技。

1996年，一场大水过后，岗底村两百亩保命田全部被毁。危难之际，河北农业大学教授李保国随救灾工作组走进了满目疮痍的岗底。走遍残破的田地，李保国在果园旁随手捡起一枚烟盒，提笔写下一行字：“需要果树管理技术，我可以帮忙。李保国。”后面留了电话，“你三个月修一条通往村后沟的路，路修好了，我再来。”

那个烟盒，被杨双牛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珍藏起来。他带领全体村民昼夜不休，仅用二十五天，硬生生打通了路。

路通了，希望便通了。李保国教授一诺千金，收拾行囊扎根岗底，一驻二十年。两位心怀大爱的人，亦师亦友，在深山携手，以科技为壤，以坚守为种，让荒山生金。

我在岗底多次采访，跟着杨双牛走遍满山的果园。春有新枝抽芽，夏有青果挂枝，秋日满树红果。他总会细细讲述过往，话语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时光不负深耕人。1997年，岗底家家户户喜获丰收，尽数成为万元户。昔日贫瘠的小山村彻底换了人间，人均年收入从不足八十元跃升至四万余元。富岗苹果走出深山，斩获世博会银奖，入选奥运专供产品，一枚苹果最高可售百元。杨双牛也获评全国劳动模范，当选党的十六大代表。

可功成名就的他，从未改朴素本心。无论何时去岗底，依旧是那身朴素衣衫，常年蹲守果园，与果农闲话家常，洪亮的声音依旧坦荡温暖。

2016年4月，倾尽半生心血帮扶岗底的李保国教授猝然离世。数月后，北京，人民大会堂内，杨双牛站上报告台，操着浓重的山乡土话，讲述李保国扎根深山二十年科技助农的事迹。讲到教授骤然离世，讲到满山果树初挂新果、斯人却已远去，这位太行汉子，再也克制不住悲恸，热泪汹涌。听闻在场的人说，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满堂动容。

岁月辗转。后来因工作调动，我去岗底的次数渐渐稀少。去年深秋，我重回岗底采访。临行前接到他的电话，依旧是熟悉的洪亮嗓门：“老弟，今年的苹果长势极好，你快来尝尝！”我从未想过，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

今年春日，岗底的苹果花如期盛放，漫山雪白，清香悠远。时值李保国教授逝世十周年，我在岗底采访数日，却一直没见到杨双牛，后来才知道他春节后因病住院了。

苹果花开，又纷纷零落。如今，青果挂满枝头，沐浴阳光雨露，一日日饱满生长。待到深秋霜降，依旧漫山通红，果香四溢。

只是那个守了这个山村四十年、爱了这片果园一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太行，草木含思。待到秋果满园时，我一定再赴岗底，替您看一看青山果树、看一看故友乡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