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先人建“龟头城”聚居。
在明代,一个脚有残疾的人,能参加科举吗?能当官吗?
答案并不乐观。科举取士,虽无明文禁止残疾人应试,但体貌有亏者,往往在殿试或铨选中被自动筛落。毕竟,朝廷要的是“威仪端庄”的官员,一个跛足之人站在朝堂之上,即便才高八斗,也难免惹人侧目。
然而,福建平和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偏偏跛着一只脚,不但考中了举人,还一路闯进了金殿,成了进士,历任云南道监察御史、巡按保定监察御史,所至有声,政绩彪炳。他叫张宽,一个身体有缺憾,骨头却比谁都硬的人,后人称其为“跛脚御史”。
漳州市平和县小溪镇,旧称琯溪,即著名“琯溪蜜柚”的发源地。在明代,这里出名的不是果子,是读书人。张氏先人在这里建“龟头城”聚居,世代读书,张宽曾祖伯玉官至龙溪主簿,祖父、父亲皆以儒行见称于乡里。家中藏书颇丰,晨昏诵读不辍,张宽自小耳濡目染,六七岁即能属对,稍长便遍览群书。同龄孩童还在野地里追逐打闹时,他已能将《大学》背得滚瓜烂熟,为他后来的御史风骨埋下了最深的根基。
在诸多版本的平和县志中,记载的张宽均为“生卒年月不详”,然其少时勤勉、以诗知名之事,却历历如绘。至于张宽跛足之始末,史志中并无记载,不过当地流传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旧事:某岁秋高气爽,张宽偕友数人登临灵通山,行至悬空寺时,但见珠帘水自绝顶飞泻而下,蔚为大观,于是探手欲掬,脚下一滑,竟坠下悬崖,幸好挂在树上,命保住了,右足却已折断,伤愈之后留下病根,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晴天还好,只是步态微蹇,外人若不细看倒也察觉不出,然张宽并未因此颓丧,反而更加努力读书。
明正统九年(1444年),张宽中举,时年二十七。甫登贤书,他不矜不伐,慨然捐谷三百石,倡修南山陂水利,沟渠绵延千丈有余,复割己田辟为圳道万余丈,引水灌田,泽被乡闾,至今故里父老犹感其德。
景泰二年(1451年),张宽考中进士,旋授云南道监察御史。在明代,监察御史隶属都察院,职司纠劾百官,权柄甚重,号为“代天子巡狩”。张宽虽身有残疾,但风裁峻厉,朝野惮之。
景泰五年(1454年),保定一带洪涝肆虐,田庐漂没,百姓嗷嗷待哺。朝廷议遣重臣赈恤,吏部择人,以张宽为巡按保定监察御史,驰赴灾区。当时的皇帝是明代宗朱祁钰。在这件事上,皇帝还是挺支持张宽的,为使张宽在赈灾时不受阻挠,特下圣旨为其撑腰。
据《巡按保定监察御史张宽敕书》所载:“敢有势豪之人,不体朝廷子惠困穷之意,霸占阻当者,许诸人指实,赴尔等处陈告,就便拿问如律。应具奏者,奏请拿问,不许坐视民困,以速厥辜。尔其如敕奉行!故敕。”意思就是说,如果敢有豪强势力,不体恤朝廷爱护百姓、救助困苦的用意,强行霸占这些资源、阻拦百姓获取的,允许知情者据实向你的衙门告发,你可以直接把他们抓起来,按法律审问治罪。
作为一名监察御史,张宽无疑是胜任的。其性耿直无偏私,敢于检举不法官吏。《平和县志》还记载了张宽检举石亨的事。当时统兵官石亨专横用事,他不顾个人安危和得失,列举石亨不法行为数十条,弹劾石亨当死罪,因此触犯皇帝,被捕入狱,后来降职为安定县令。
石亨是谁?此时是天顺年,英宗已复辟,而石亨正是英宗复辟时的功臣,权势滔天,横行霸道。张宽居然敢去检举他?从《明史》中找到了详细记载:天顺初年,石亨和曹吉祥抢夺了百姓的田地。不久,石亨西征班师回朝。正好天上出现了彗星,古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预示有奸臣当道。于是,包括张宽在内的十三道掌道御史准备联名弹劾石亨、曹吉祥的各种违法之事。不料事情泄露,石亨提前跑去向皇帝告状。次日,这些奏疏呈上去时,明英宗非但不治石亨的罪,反而将所有御史关入大牢。不久,张宽被释放,被贬谪为安定县(在今海南省)知县。安定僻处海南,瘴雨蛮烟,去京师万里。有同僚问他:“为了这个事,害得被贬到荒远的海南,可曾反悔过?”张宽正色回答:“直言必有直气,直气必有直心,直言进谏,是我的职责,岂有后悔之理?”
安定久悬海岛,吏治废弛,民不聊生。张宽赴任后,不以谪迁自沮,夙夜勤政,革弊兴利。当时有一伙强大的盗寇在县城边上作乱,暗中勾结安定县当地官员中狡猾的人作为内应,烧毁了县衙。张宽到任后,马上招募那些一向归顺朝廷的当地土官,派兵会同围剿,叛乱党羽全部被平定。
张宽在任上非常尊重和推崇儒家学术。清康熙版《安定县志》记载:“雅重儒术,讼简政平,夙弊革除,吏差严驭。听政之暇,与诸生讲学课艺,亲为笔削可否,一时文风丕变。后钦取回朝,士民制锦蜂拥送到白沙寨。”张宽被朝廷召回时,当地的士绅百姓制作锦旗表示感谢,成群结队地一路簇拥送别,一直送到白沙寨才依依不舍地返回。
张宽终因积劳成疾,病逝官舍。其卒也,士民巷哭,如丧所亲。后入祀乡贤祠,春秋享祭,迄今不衰。
张宽家风好,其子张表在成化丁酉年(1477年)考中举人,出任临安县令时,为政崇尚宽厚平和,乐于与人为善,当地有“鹧鸪、仙鹤不如凤凰”的民谣,比喻他德政出众,远胜于一般官吏,临安百姓都很感激他。后来因为触犯了当权者而辞官归乡,士人百姓拉着车辕挽留他,并写诗赠别,流着泪送他离开。
张宽、张表父子两代,廉直相继,士林传诵,在当地传为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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