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刘嘉陵

　　出国前只备了些英镑现金，到了那儿才傻眼。爱尔兰不必说了，用欧元，即使脱欧的英国和北爱尔兰，大多也只能用信用卡。除了在莎士比亚出生地买的那顶灰色旅行帽，几乎所有店都拒收现金。

　　后来在都柏林乔伊斯纪念馆，我买下一本英文原版书，导游小刘用信用卡为我付的账，我再给他12.99英镑现金。写这本书的是位爱尔兰女作家，讲的都是与乔伊斯家相关的都柏林房屋旧事。他家共搬过18次，正应了那句中国老话：“穷搬家，富挪坟。”从英国回国后慢慢消化吧，那些黑白老照片和铜版纸书香味倒真是不赖。

　　在英国一家入住酒店的酒吧喝冰啤时，同行的浙江老李用信用卡帮了我的忙。可到了爱尔兰的入住酒店，老李的信用卡也不好使了，金发女侍者已经压动出酒手柄，装满了一杯冷气逼人的喜力扎啤。老李又换了几张卡，终于有一张可用，而女侍者会错了意，她又打出一满杯喜力和一满杯格林王。

　　我邀请老李和我一块儿坐在高脚椅上，感受一下灯火通明的爱尔兰酒吧的气氛。老李却说他肚子怕凉，旅途劳顿的他告辞回房了。我面前的小圆桌上，3大杯世界名啤并立着。

　　卡尔忽然出现，紧锁眉头疾步走到吧台前，边掏信用卡边和卖扎啤的女侍者说着什么，伸出一根食指。我上前拍拍他，向我身后的小圆桌示意。卡尔懂了，随我走过去，接过一杯喜力。我们碰杯，他喝了一大口后，端着酒杯匆匆离去。

　　卡尔四五十岁，金发，平头，清瘦，戴眼镜，细腿裤、尖皮鞋和浅色衬衫领带都清爽洁净。他是我们一行的第三位司机，车技很酷，在伦敦狭窄弯曲的街巷里，我们那辆白色的庞然大物穿梭自如，急转弯时车速仍不减，仿佛就要撞上路灯或交通指示牌，却每次都有惊无险。那十几天里，丘吉尔故居和温莎城堡，牛津大学城和剑桥大学城，狄更斯故居和拜伦故居，约克老城和爱丁堡，白金汉宫、大英博物馆和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等一应景点，大都是卡尔接送我们。每天早晚，卡尔把我们几十只行李箱搬上搬下，却拒绝我们帮忙。我们都想跟他拍拍肩膀，说几句礼貌用语，但他不苟言笑，老英国范儿“礼貌的冰墙”之外，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英国人狂热公投脱欧后，日子反不如从前，生活成本更高了，好多人肠子都悔青，卡尔这个拖家带口的普通劳动者也不会例外吧。更糟心的是，他在这家酒店门前倒车时，右侧玻璃不慎碰上了酒店的石板招牌。

　　喝完冰啤，我走出爱尔兰小城酒店，已经晚上10时许了，天还亮着。英国和爱尔兰纬度较高，五六月时与更高纬度之地的“白夜”近似。街上倒是深夜景象，无人无车。我四处溜达，不时回头留意一下来路。有几家店铺仍亮着灯，但都已闭门。我从窗外向里张望，准备收工回家的黑衣女店员在窗里打量着我。一家彩灯闪烁的小酒吧里仍有顾客和乐声，但看样子也快曲终人散了。

　　返程时，我瞧见了那辆肇事的白色大巴，卡尔正哈着腰在里面收拾残局。方向盘右侧没了玻璃的大窗框被他用紫红色塑料布遮严了，我赠送的那杯喜力冰啤立在仪表台上方，喝剩一小半了。我凑上去帮忙，用一只纸壳箱接那些钢化玻璃残渣。卡尔用了挺长时间才把车厢清理干净，我也陪了他挺长时间，都没说话。

　　次日一早，我们登上另一辆大巴，启程前往莫赫悬崖和叶芝故居。卡尔弓着腰坐在路边一只石墩子上，看也不看我们，但再矜持的老英国绅士派头也掩饰不住丢了份儿的沮丧。他原以为有那层塑料布护窗，开到都柏林后再补上新玻璃就没事了呢，反正可以走保险。可导游小刘为安全起见，坚决把他和那辆大巴换掉了。

　　我们回国那天，在都柏林机场，我又买了几辆小汽车模型，其中有一辆红色的爱尔兰消防车，还为亲友们买了几盒威士忌味的巧克力。谢天谢地，这里可以用英镑，但机场女店员都用计算器换算成欧元了。

　　此番西行，我只花掉不多英镑，妻女谢绝了我这个购物盲的任何美意。除了上面讲的那些，我还买了几个漂亮的冰箱贴，一件爱尔兰产的绿色短袖T恤，剩下的英镑想着带回去送给女儿。她在深圳任教，常去香港观展或看演出。视频通话时女儿瞪大了眼睛：“爸你糊涂了？香港用港币！英镑老早就不流通了。”

　　衣兜里还下坠着一把硬币，不想再带回去了。在机场一家食品店的柜台前，我拿过一瓶矿泉水，把一堆黄黄白白的硬币递给男店员。那是个年轻小伙，背头浓密，肤色很暗，是印巴后裔吧。他在手掌上一枚一枚数着那些硬币，不时瞥一下我。

　　他笑了笑，耸了下肩，摊开手上的硬币。我们用肢体语言打了会儿哑谜，我懂了，钱不够。我原本就不渴，只想把那堆见鬼的硬币花掉，2018年版的聚合物塑料钞英镑我可还有呢。但那会儿，我多少有点尴尬。我身后排着一对欧洲的帅哥美女，金发碧眼，身材挺拔，女孩身高在1米7以上，身穿一条花格长裙，外面还套了件淡黄色的西服。

　　我捧着那把硬币刚走开，身后有人喊了句什么。我回过头，见那个印巴裔的店员和那位高个子欧洲美女都在看我。男店员拿着刚才那瓶矿泉水伸向我，我没明白。他又指了指欧洲美女，女孩儿也微笑着做了同样手势，我还是没懂。男店员举起手中的一张信用卡，笑着指指欧洲美女。这下我懂了，那女孩用信用卡为我付了账。

　　我真的一丁点都不渴，但还是接过那瓶友谊之水，向他们挥手致意，用硕果仅存的口语高喊一声：Thank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