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峡深处的考古探方内,刷子轻轻拂过,一枚硕大的犀牛臼齿渐渐显露,齿面密布着深深的咀嚼痕,仿佛封印着长江岸边曾丰茂的水草与森林。这不是普通的考古发现,而是一份来自6000余年前的生态档案。
近日,《西南文物考古》第五辑正式刊发了《重庆巫山大溪遗址动物骨骼鉴定报告》,首次系统揭开了这座三峡库区重要遗址中沉睡6000多年的动物遗存之谜。
随着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专家的持续研究,超过2.4万件动物骨骼的秘密被逐一破解。考古专家发现,那时候的三峡地区,竟是犀牛漫步、熊猫嬉戏、金丝猴在林间跳跃的动物天堂。
2.4万件出土动物骨骼中,被确认的有3089件。那么,留存至今的它们,身上藏着怎样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故事?6000多年前的长江三峡两岸,又是怎样的一番风景?
1月27日,在论文第一作者、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博馆员李凤的娓娓讲述中,3089件可辨认的骨骼共同出场,为人们构建出一个极其丰富的史前动物群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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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溪先民的“菜篮子”很丰富
在约6300至5500年前的长江三峡,大溪先民的“菜篮子”丰富得令人惊叹。李凤说,大溪先民的食物来源多样,甚至包含了许多今天已经消失或极度珍稀的动物。
鹿肉是当时的主食之一。遗址中发现了6种鹿科动物的骨骼,总量近千件。其中一件水鹿角柄上留下了明显的烧灼痕迹,仿佛能让我们看到篝火旁,先民们烤制鹿肉的场景。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些如今已从中国消失的远古来客。遗址出土了53件犀牛骨骼,包括两种犀牛:梅氏犀和苏门犀,它们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超过800年。
其中一件犀牛掌骨呈现出特殊的灰黑色,推测是烟熏导致,这成为大溪先民处理犀牛的直接证据。而另一件犀牛骨骼上清晰的砍砸痕迹,则记录了先民们分割肉食的生动一幕。
除了犀牛外,熊猫也曾是先民生活环境的一部分。虽然只发现了两件骨骼,但足以证明大熊猫曾在此游荡。
森林之王老虎的骨骼也有发现,一件虎骨上甚至保留了剔肉痕迹,让我们仿佛能看到先民处理猎物的细致过程。
灵长类动物同样未能幸免。金丝猴、猕猴,甚至凶猛的山魈,都出现在了遗址中。一件金丝猴的下颌骨保存完好,牙齿磨损显示它死于中年。
这些发现表明,当时的人类已经能够猎捕不同年龄、不同种类的灵长类动物。
熊也是当时重要的狩猎对象,有趣的是,一件黑熊掌骨上发现了骨质增生病变,而这种病变并未对动物造成致命伤害,是动物在自我治疗中逐渐恢复的表现,表明这头熊曾经带伤生存,最终却可能还是落入了人类的狩猎范围。
2
狗猪已被驯化,狗的地位最特殊
如果说丰富的野生动物展现了大溪先民的狩猎能力,那么家养动物的出现则标志着他们开始了主动改造自然的历史。
李凤说,狗、猪这两种今天常见的家畜,在6300年前就已经成为大溪人的伙伴。其中,狗的地位尤为特殊。
遗址中狗的骨骼数量惊人,达到1110件,代表了至少32只个体,从幼年到老年的不同骨骼都有发现,说明狗已经深度融入人类生活各个阶段。
更值得注意的是,遗址内出土有多个狗坑的遗迹,这应是以随葬或祭祀的形式被埋藏。这从一个侧面证明,狗在当时的地位超越了普通的家畜。
猪的驯养在大溪人的生活中也已经相当成熟。遗址发现了319件猪骨,包括幼崽和老年个体,表明大溪人已经掌握了猪的繁殖和饲养技术。考古专家在遗址中发现了一件整体呈灰黑色的猪下颌骨,其上烟熏痕迹较为严重,成为猪肉被加工食用的直接证据。
遗址中出土的水牛骨骼同样不少,244件骨骼代表了至少14头个体。一件水牛股骨上,骨管中部有明显的砍砸痕迹,且围绕骨管一周均有砍砸痕,这种痕迹很有可能是大溪先民为了获取营养丰富的骨髓——显示出先民对食物资源的充分利用。
3
一部无声的气候与环境变迁史
大溪遗址的动物骨骼不仅记录了当时的食谱,更像一部无声的气候与环境变迁史。
李凤说,研究表明,长江三峡特殊的地形造就了立体生态奇观。从低海拔的亚热带丛林,到高海拔的温带森林,不同海拔栖息着不同的动物。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遗址,既能发现喜热的犀牛,又能发现适应较凉气候的动物。
然而,变化终究来临。大约从4000年前开始,犀牛、貘、山魈等动物从这片土地上逐渐消失。原因可能是双重的:气候逐渐变得干冷,这些喜热动物被迫向南迁徙;同时,人类农业活动扩展,森林被开垦,野生动物的家园不断缩小。
鱼类骨骼的变化则提供了另一个视角。遗址中鱼类骨骼占总量的51%,包括青鱼、草鱼、白鲢等。特别有趣的是,一些白鲢的骨骼显示它们被捕时已经至少4岁——说明当时的人们已经能够捕获大型、成熟的鱼类,捕鱼技术相当高超。
软体动物中,蚌壳上的加工痕迹尤为引人注目。一件圆顶珠蚌的壳上有精心制作的穿孔,从打孔痕迹看应为双向打孔。这些蚌壳很可能被用作工具或装饰品,展现了先民对自然资源的创造性利用。
每一块沉默的骨骼,都是通往过去的钥匙。当考古学家轻轻刷去犀牛牙齿上的泥土,他们触碰到的不仅是化石,更是时间深处生命交织的故事。
李凤说,从巫山大溪到长江沿岸其他遗址,相似的发现正在无限接近拼凑成完整的史前图景:那时候的人类,既是自然的一部分,也开始了改造自然的历程;他们既依赖野生动物的馈赠,也开启了驯养伙伴的篇章。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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