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全国劳模殷玉珍和来自美国的“赛考斯”先生重逢的故事在网络上不断刷屏。1999年，“赛考斯”在河南的一所学校任教，他在电视上无意间看到殷玉珍和丈夫在内蒙古毛乌素种树治沙的故事，深受触动，几经周折，筹集到一笔5000美元的资助。2000年，他来到殷玉珍的家，亲眼看见殷玉珍和丈夫在漫天黄沙中种树的艰难。

后来，“赛考斯”返回美国，但殷玉珍始终记得她的承诺，要请“赛考斯”再回到毛乌素看看，当年的5000美元已经变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过去的26年里，她尝试通过各种途径找寻“赛考斯”，直到今年5月，替树“寻亲”的视频发出26个小时后，她和远在美国的“赛考斯”终于取得联系。

1978年启动的“三北”防护林建设工程横跨中国的西北、华北、东北地区，占我国国土面积的一半以上。工程实施48年后，毛乌素沙地完成世界最大面积生态逆转，这是“殷玉珍们”一起创造的绿色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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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岁的“赛考斯”从没有想过，时隔26年后，他还能回到中国，重返毛乌素沙地，再次见到殷玉珍。

过去的26年里，殷玉珍不知道拜托过多少人，帮她找寻“赛考斯”，能够提供的线索少得可怜：在河南洛阳当过老师，美国人，名字可能叫“赛考斯”。很多人听了都摇头，这和在太平洋里找根针有啥区别？可殷玉珍认定，他们一定会再相见，她要兑现当年的承诺。

殷玉珍：我找他就是为了证明，当年的5000美元，我都用在了沙漠里。过几年你来看，还你一片林。

8月23日傍晚，殷玉珍早早等在机场，绿色上衣是新买的，那是她一辈子都看不够的颜色；蓝色的裤子也是崭新的；平时总穿的平底鞋换成了一双黑色高跟鞋。

殷玉珍：我这双鞋穿了12年了，我一般都是出门开会才穿，在家里不穿。这次见“赛考斯”，我穿了，我的鞋里还特地放了“马到成功”的鞋垫。

“赛考斯”刚一站上滚梯，一眼就看见系着红色丝巾的殷玉珍，瞬间红了眼眶。台阶下的殷玉珍，缓步向前，两行热泪越擦越多。

殷玉珍：梦想成真了，圆了梦了。

盼了整整26年，殷玉珍没想到，攒了一肚子的话，在重逢的那一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热泪滚滚。到底该从哪里说起呢？是先说新蒸了开花馒头，刚打了月饼，平整了去林子里的路，还是先说见面的前一晚，她一夜无眠？

殷玉珍：我一边准备礼物一边看那个月亮，人到哪里了？快下飞机吧，安全着陆吧。

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到殷玉珍在乌审旗的家，近4个小时的车程，“赛考斯”一分钟都不舍得休息。他一直记得2000年去看殷玉珍时，车在看不见路的地方颠簸向前，一个沙梁连着一个沙梁，左边看，满眼沙；右边看，沙连着沙。再次走当年的路，从车窗望去，左边树挨着树，右边绿叠着绿。

刚一下车，殷玉珍就拉着“赛考斯”来到一张桌子前，金黄的玉米，翠绿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还有粉白相间的红薯，都是沙漠里种的。殷玉珍刚让“赛考斯”闻过晒好的玫瑰花瓣，又有两个人抬来了硕大的一个西瓜，殷玉珍轻声告诉“赛考斯”，沙漠里的西瓜，如今能长到120斤了。

宴请“赛考斯”的午饭，殷玉珍在心里想了又想。特地换了新案板，提前一天做了凉粉，把“赛考斯”2000年来时最喜欢吃的白面条反复做了好几次，鼓着劲想让他吃到当年的味道。

殷玉珍：今天我还是用心做，把我过年才吃的东西全都给搬上去。长长久久的白面条，酸甜苦辣的凉粉儿，还有大丰收。

午饭过后，“赛考斯”跟着殷玉珍去看了她当年的婚房，那个要弯腰才能进去的地窖子有一半在地下，不到4平方米，直不起腰，转不开身。殷玉珍不知道被多少人问过：为什么会盖这么低的房子？连个门都没有的婚房，冬天得多冷？殷玉珍的答案只有一个：太穷。

记者：这个房子原来有门吗？

殷玉珍：有，就是堵个柴捆子。你以为能脱衣服吗？都得穿着衣服睡。

从陕西榆林嫁到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时，殷玉珍的心像掉进了冰窖。纸糊不住窗户，一阵风就吹破了，她先是用衣服堵，后来换褥子，再后来又换被子，窗前的风沙小了，吹到门口的沙又堆成了小山。19岁的殷玉珍，看着身前身后望不到边的黄沙，哭了七天七夜。

殷玉珍：嚎了七天七夜，那时也不吃饭，就喝水。晚上嚎，白天嚎，越想越嚎，绝望了。

殷玉珍带着满心的绝望，回了一趟娘家，想最后再见一次家人，就跟世界永别。可是看看妈妈，再看看弟弟，心软了。她又想逃走，刚走几个沙梁，丈夫在对面的沙梁边哭边追：你要走了，我在沙漠也没活路了。殷玉珍再也挪不动半步，泪水顺着脸颊一串串砸在沙梁上。

记者：您刚嫁过来的时候吃啥？土豆？

殷玉珍：哪里能吃土豆？刚来的时候吃玉米擦擦，慢慢学着种60天的糜子，在5月端午前种。2月、3月、4月这三个月的风刮得什么也做不成，山上风沙一来，种的东西都从根上拔没了。

5个月后，父亲来看殷玉珍，瞅瞅房子，再看看瘦得快认不出来的女儿，没说一句话。

殷玉珍：我父亲拿个烟锅子，脚底下磕一磕。又装上，再磕一磕。哎呀，吃了十几锅子烟。

记者：一句话不说？

殷玉珍：他不说，我也不说。

父亲回家后就开始张罗给殷玉珍盖房，让殷玉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仅仅3个月后，她没等来父亲看新房的身影，却听到了父亲因病离世的噩耗。

殷玉珍：实际他回去很难受了，我们做子女的不知道。其实父亲也心疼，只是不说，没办法说我心疼你了。后来等自己的儿子上大学，想把儿子抱抱，我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呼市一直哭到我们东胜，咋那么多的眼泪？20来年了才理解了父亲。现在又一直想，要是我父亲康健多好，这个社会这么好，我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那个时候好几天才舍得熬两碗玉米碴粥，殷玉珍有一天刚把碗放好准备盛粥，一阵大风刮过来，碗摔了不说，锅也给吹翻了。

殷玉珍：把脚也都给烫了，我就发誓，我说我宁可种树累死，我也不能让你沙子把我欺负死。

△殷玉珍喝的汤里总也少不了的沙子

殷玉珍想治住风沙，也想熬过孤独。丈夫7岁来到沙漠，几乎忘了怎么跟人交流，她很想找个说话的对象，哪怕是棵树。夫妻俩在家门前挖了30米，挖出一口井，又狠心卖了家里唯一一只羊，换来600棵树苗。

殷玉珍：太孤独了，不是一般孤独。主要还是想走，这个鬼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但等你栽下了这个树的时候，等你和它说一堆话的时候，你就舍不得了，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有时候就对树说，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宝贝，你是我的肝肺肺。

记者：不知道怎么爱它们了是吧？

殷玉珍：对。

记者：您那个时候比如说出门一看这棵树被风吹走了，出门一看那棵树又死了，那个时候咋劝说自己？会不会觉得这个地方可能就是种不成树呢？

殷玉珍：不，我就想办法，我动脑子。

△殷玉珍看到树苗栽种成功总会笑得很灿烂

沙漠里缺水，能省的水都省下来浇树。头发不剪，编成辫子，盘到帽子里。头发里的沙子攒多了，殷玉珍的办法是“拍一拍，弹一弹，抠一抠”，实在难受了才洗一次。家里没钱，殷玉珍就养鸡，养猪，养羊，卖的钱全都买了树苗。

记者：最开始的时候树苗多少钱？

殷玉珍：那会儿的树苗子5分的，1毛的，2毛的，我买不起好的，好的就3毛钱了，买不起。

△烤馒头是殷玉珍在沙漠里的午餐

树苗不够了，殷玉珍和丈夫就出去打短工，给人家育苗，掏粪，种小麦，什么赚钱做什么。

殷玉珍：那时间还没有生大儿子，黑夜还得抬头干活去。月亮点灯，我们说月儿点灯风扫月，月亮就是我们的灯了，亮亮的，我们就干一夜。实在熬得不行了，就在梁上躺一会儿，半个小时起来继续再干。

记者：半夜都还继续干？

殷玉珍：要干一夜，不是半夜。

△殷玉珍往沙漠里背了一捆又一捆的树苗

殷玉珍很少跟人提起，她先后生了四个孩子，生孩子前没歇过一天，生完孩子三天就出门干活。后来孩子陆续长大，二儿子至今记得，他到四年级时，殷玉珍才舍得给他四毛钱零花钱。殷玉珍听了捂着嘴直乐，这才想起那个时候一天总盘算着攒够了10个鸡蛋能卖一块钱，有一天卖了鸡蛋看到大儿子去上学的背影，心里直后悔，怎么从来都没想过给孩子煮颗鸡蛋吃。

殷玉珍：就想种多多的树，让树把沙一下给治好，看它再刮风不。恨啊，我说过去对沙是一种恨，现在对沙是一种爱，我说你成就了我，我成就了你，咱俩扯平了。

△绿色是殷玉珍最心爱的颜色

1999年“赛考斯”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时，他们夫妻俩已经种了近4万亩树。得知“赛考斯”要捐助5000美元的消息时，殷玉珍正在北京参加全国妇联组织的活动。拿到钱后，她知道很贵重，把钱塞进手套，攥了一天一夜。

殷玉珍：我正好戴着手套，那时是正月，还比较冷，我就把钱塞进手套，不能让别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我的手套还在手上戴着，吃饭也戴着。

准备离开北京时，有朋友提醒殷玉珍，还是把美元换成人民币，买东西更方便。殷玉珍说，直到站到银行里，看到工作人员码出来三沓钱，她才知道那5000美元相当于她和丈夫整整20年的收入。

殷玉珍：最后换钱的时候，柜台里拿出来三沓子钱，哎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我赶紧说给我留下一张，我要做纪念，留出来一张。

三沓钱在手套里藏不住了，殷玉珍就把钱用布裹成一个长条，紧紧地绑在腰间回了家。

殷玉珍：钱拿回来我在乌审旗就给人打电话，到苗圃就定苗子，一下都给定了。

记者：这在当时买是多少钱？

殷玉珍：5毛的，6毛的，苗子反正好。

△“赛考斯”2000年第一次来到毛乌素

2000年，“赛考斯”来到毛乌素，殷玉珍告诉他，5000美元买了5万棵树苗，几年后就会变成一片树林。“赛考斯”看着殷玉珍夫妻俩手里的铁锹、水桶，摇着头说了好几遍“不可能”。二十六年后，殷玉珍拉着“赛考斯”走到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说，这就是当年的5万棵树苗，这片林子就叫“赛考斯”林。

△殷玉珍2002年荣获“中国十大女杰”荣誉称号

41年能够做多少事？殷玉珍和丈夫的答案是，种8万多棵树，治理荒沙面积7万多亩，相当于6500多个足球场。伴随着“三北”防护林等国家重点生态工程的推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绿化沙漠的队伍，最新数据显示，毛乌素沙地治理率达到85%，森林覆盖率升至32.92%。

殷玉珍：以前我觉得我的苦，树知道；我的累，沙知道，再就是我知道。我也没有想到，今年吼了一嗓子，就让世界知道了。人的一生做了小小这么点事情，有这么多的人爱护你，大家还都这么爱护大自然，爱蓝天，爱绿地，我们大家都爱地球，才能有这个结果。

昨天，殷玉珍给“赛考斯”送了她精心准备了3个月的礼物，一双千层老布鞋，两双鞋垫，一双绣着“念念不忘”，另一双绣着“友好往来”。还有一个精心设计的十字绣，上面绣着地球、绿树和和平鸽，十字绣的最上面是9个方方正正的红色大字：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殷玉珍说，礼物里的心意，和二十六年前吃的饭一样，一直没变。

殷玉珍：当时他来了我就说，我说我的面长长的，咱们是长长久久；吃的油糕，意思是友好往来，咱们是两个国家一个地球。

△殷玉珍在沙漠里种出的部分农产品

殷玉珍干活最累的时候，一次背两捆树苗，一捆100多斤。家里养的牛背四捆，她在后面拽着牛尾巴往上爬。走到半路，她发现手背上有血，仔细一看，是母牛产崽了。让她最高兴的是，母牛安好，小牛也很健康，她坐在沙梁上看着一片绿色，又开始自言自语：这里就叫欢喜梁吧。

夕阳西下时，“赛考斯”坐在欢喜梁上，看着满眼的郁郁葱葱，想起重逢后的分别，忍不住又湿了眼眶。他说这次离开，可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但旅程会结束，他们之间的故事不会终结。殷玉珍也说，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赛考斯”，她的儿子已经开始用无人机种树，她还有很多故事没来得及细讲，欢喜梁上的重逢，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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