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白川〛
天,蒙蒙亮,有阵阵蝉鸣自小区的楼下传来,蝉声似乎沾染了清晨的露珠,给我带来了些许的凉意。去阳台,蝉鸣声从楼下葳蕤的枫树冠中溢出。白居易有诗曰:“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蝉鸣声犹如一盘多年的老磁带,一声声撞碰着我已过花甲的胸臆,蝉鸣中,我又听到姥姥的絮絮叨叨:“到伏天了,蚧蟟鸣叫了”。
老家那旮沓称蝉为“蚧蟟鸣”,记忆中,小时候每年第一声的“蚧蟟鸣”叫,是在姥姥家门前小河边高高垂柳茂密的枝条间“高柳蝉鸣”,接着房后水沟旁三棵合抱粗的板栗树上的蝉便齐唱起来,几乎同时,村后小后山的落叶松林子,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果园子的蝉齐声合唱,或飘逸或鸣噪,时而独唱时而合唱,也重唱,蝉在夏天里鸣奏着不同的乐章,蝉鸣是夏的一曲绝唱。
捉蝉玩是儿时夏天里极有兴趣的事。老家捉蝉很少有旧时代京少握杆粘胶黏蝉,更不见佝偻丈人承蜩的玩趣,更多的是几个小伙伴悄无声息地来到树下,从蝉鸣的树干爬上去,蝉卧在斑驳的树皮上,微微翕动着薄薄的翅翼,“鸣——鸣——”地欢叫着。爬到跟前,轻轻地猛地捂住,蝉声戛然而止,树下的小伙伴高声喊了起来:“抓到啦!抓到啦!”老家没有像一些地方有吃蝉蛹的习惯,从来没人抓蝉蛹吃或到市场去售卖的。
记忆中,夏日的傍晚,蝉声是黄昏里优雅的歌唱,全没有中午暴晒下生发出的嘶喊和烦躁不安。暮色中,姥姥点燃灶坑里的柴火,炊烟袅袅地升起,劳作了一天的姥爷坐在葡萄架下的杌凳子上,点燃烟锅里的烟丝。有微风徐徐吹来,送来悠悠轻松婉约飘逸的蝉鸣,仿佛天籁之音。每年的蝉鸣季节,我的眼前总是出现姥爷黄昏葡萄架下静坐的模样。
天,渐渐地黑下来,蝉鸣声慢慢消失,仿佛一位天才的合唱指挥家,双手一挥将最后的音符收住。山峦、河流、树林、村庄,仿佛是寂静的舞台,沐浴着一镰新月幽微的光亮。有几声蛙鸣,蛐蛐叫唱。蓦地,从河边萋萋的蒿草丛中,点点的光亮摇曳地升起,起起伏伏活泼泼地在我的眼里,这便是萤火虫了。
萤火虫,绿黄色的荧光虽不耀眼,可它给路边小河的波纹涂了层闪闪烁烁的波光。我最喜欢姥姥娘家门前荷塘上舞蹈着的萤火虫,在婷婷娉娉的菡萏间,摇曳着飞舞着,宽大的荷叶上闪耀着晶亮的露珠,荷叶下是清澈洁净的池水。
萤火虫的光亮闪烁在我的童年岁月里。我们把捉来的萤火虫放进玻璃罐头瓶里,摇晃着的萤火虫如一盏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回家的小路。更使我难忘的,是河边几棵槐树下几间破旧的泥草房,小学老师讲过的囊萤映雪的励志故事,“如囊萤,如映雪。家虽贫,学不辍。”古时,聪颖好学,勤奋不倦,家境贫困的车胤晚上学习,为省灯油,捉几十个萤火虫装进白绢口袋,扎紧袋口吊起来,把萤火虫的光当灯用于学习。小小的萤火虫,点燃了我幼小心灵的希望之光。
退休后,夏日里偶尔回老家住几日。姥姥姥爷早已过世,老屋已不在了。住儿时伙伴家,夜晚散步竟不见一只萤火虫,真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萤火虫了。萤火虫对生态环境极为敏感,被称为生态指示昆虫。如今老家的河变窄了,池塘不见了,过度使用农药使土地里的蒿草都难以生长,怎谈得上“腐草为萤”呢?
在姥姥家的十几年里,夏天里是蝉鸣、萤飞,更有着味道鲜美的夏菌蘑菇。伏天里,绵绵细雨淋淋,空气湿漉漉的,山被雾霭笼罩,这时节是蘑菇旺盛滋生的时候。用镰刀扒拉开蒿草灌木丛,一眼惊喜!枯枝败叶的腐殖土是蘑菇最佳的滋生处,一朵朵,一丛丛,一簇簇微微地隆起,探出一个个圆润厚实的伞盖,有红色的、白色的、黄褐色的、青色的。青盖子、红盖子、紫盖子、鸡蛋黄、黏窝儿、变窝儿、猴头、鸡腿……它们好似撑着一把把色彩艳丽凉伞的少女,相互依偎说着悄悄话,簇拥着向你走来,清灵飘逸,婀娜多姿,使你喜不自禁。
伏天里蘑菇又嫩又肥又鲜,且有诱人的香味。到家了,将满满一筐的蘑菇焯过洗净,最好的吃法是小鸡炖蘑菇了。灶锅里翻炒鸡块鲜蘑滋滋啦啦地响,鲜香的味道翻过院墙,飘散在河边的柳树林里。也可炒辣椒炒土豆片,亦可煲鲜美的菌汤。剩下的蘑菇焯过洗净后,腌渍到坛子里,石板压实,留作冬天或年节来亲戚时食用。夏天蘑菇刚过季,白露始,榛蘑、松树伞蘑便登场了。
蝉鸣,萤飞,夏菌鲜,那没有电子玩具的童年,处处有着对自然的兴趣、快乐,是一种简单、一种纯真、一种天性。蝉声阵阵,蝉唱中我的心灵便有了清澈透明的空灵之感。蝉,餐风饮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有着“何处惹尘埃”的禅意。多年不见萤火虫了,它天性对自然环境的敏感,会不会有一天消失了呢?
人儿啊,心向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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