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竹子
这座桥,有三个名字,一个名字印在书页上,文绉绉写作柳堰桥;一个名字刻在桥身上,由土话同音讹传叫了刘贤桥;另一个名字则留在人心里,叫作范公祠桥。
带着一本快翻烂了的《竹林八圩志》去找这座桥。志书上写:“柳堰桥在又来北极,为竹林东北隅之止境。”我开车向着东北方向去,按字面意思理解,它会是在一个村子尽头的荒僻处。其实,它就在兴建中的快速路平湖射线工地南侧不远处。
不出意外,我所见到的柳堰桥,是一座再常见不过的乡间水泥桥,水泥预制板桥身上的三个字是:刘贤桥。志书里是这样记载的:“光绪初,新丰张学山集资掘堰建石梁,题今名。”所以,柳堰桥这名字由来也不过一百五十来年,也是从此地原有的一个叫作“娄堰”的简易水利工程而来。
《竹林八圩志》记载柳堰桥有两副柱联:“黄鹤千年留古迹,青龙一水入平林;笋香远引竹林庙,絮影新图柳堰桥。”其中“黄鹤”“青龙”“平林”“竹林庙”,都是附近村庄、河流、集镇、寺庙的名字,巧妙地嵌在上下联语里。
站在桥上,看着桥下流水、水中游鱼。各种细微声响传入耳膜,是风吹过竹梢头的声音,是鸟儿在天空里扇动翅膀的声音,是远远公路上汽车轮胎压过水泥路面的声音。“啪啦”一声,一条河鱼跃出水面,曲港鱼跃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附近村民心里,这桥不叫刘贤桥,也不叫柳堰桥,而叫范公祠桥。这范公,到底是谁?
翻阅《新丰镇志》,是这样写的:“桥旁原有范忠贞公祠,故民间呼为范公祠桥。”
去市图书馆《嘉兴府志》中寻找关于范忠贞公的资料。志书信息浩如烟海,要在其中找一座桥与一个人的信息简直如大海捞针。好在,现在有AI技术,清晰告诉我查找途径和所在卷宗。找到光绪《嘉兴府志》第八卷,记载有:“范忠贞公祠,在新丰镇南里仁都,祀国朝浙江总督范承谟。”
范承谟,字觐公,号螺山,是清初重臣、大学士范文程的次子。清朝初年,战火初歇,加上杭嘉湖一带地势低洼,水涝连年不断,百姓生计艰难。康熙七年(1668),范承谟任浙江巡抚。他到任后走遍乡野,体察民情。
那时,竹林乡间有一位叫赵连城的人。赵连城听闻这位新任巡抚心系百姓,便上书请求疏浚吴淞江水道,根治浙北平原水患。这一段官民相知的佳话,记录在《竹林八圩志》中:“赵连城,字天瑞,号松皋。邑诸生,读书过目成诵,下笔奇横敏捷。”“性刚正。凡兴利除害之事,辄身任之。尝讦县令漏粮肥己于府。康熙九年,范承谟抚浙。连城请疏浚吴淞,为所嘉纳。”
这段文字大多是对赵连城生平的记载。其中发生在一位体恤民情巡抚与一个心怀乡梓的书生之间的互动,则只有“请疏浚吴淞,为所嘉纳”九个字。
康熙五十二年(1713)嘉兴人高舆写的《范忠贞公祠记》记载:“嘉兴县之里仁都旧建一祠,年久倾圮。”说明当时已经有范公祠,至于第一座祠宇是什么时候修建的?由谁牵头修的?则史无明文,不可揣测。康熙五十一年(1712)的那次修复,是嘉兴的官员张起隆、董天眷、两浙运副李继谟等官员前来拜谒,见到祠宇破败,便“率属复创,堂宇璀璨,庙貌一新”,并请翰林院编修高舆撰写碑记。
高舆文中写道:“两浙苍生,受公恩最深,思公德最切,郡县皆有祠奉祀,春秋不衰。”文中还说“公焦心劳思,夙夜匪懈,减赋请蠲,存活无算,万姓悲号,浩气千古”。
这两段文字写的是范承谟到任后,深入乡间勘察民情,并上疏朝廷,免除了三十多万亩荒田及水冲田地的赋税。次年,杭嘉湖一带遭遇水灾,饥荒蔓延,新丰、竹林等低洼地区更是灾情严重。范承谟又拿出布政使库银籴米平粜,平抑粮价,救活了无数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
我在桥边菜田里遇见一位老伯,八十岁上下,正慢慢挥着锄头,细细整理地里的菜根。听见我问起范公祠,他停下手里的活,拄着锄头,慢悠悠地开口说往事。他说,身后的这座桥就是范公祠桥。他说,小时候见过范公祠,三开间瓦房,还有几间小偏屋,是给看庙人住的。他说,庙里供的老爷是“范寄爸”。
民间信仰向来朴素,没有繁复的仪轨,也没有严苛的教条,甚至分不清佛家、道家与家庙祠堂。绝大多数人应该并不知道这“范寄爸”是一位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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