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蓓容
先祖辞世,哀痛无聊之际,曾买一套《全清词钞》,稍作排遣。转瞬三年有余,坟树枯了又长,书还没有读完。虽然如此,确实曾得到慰藉:文学毕竟会抒写各种人生经验,生离死别置于其中,不过是常见的一种;而且,诗词以特定的文体来表达经验,就把人引到形式趣味上去,偶尔竟可以忽略饱含情感的内容。我读诗词是由先祖启蒙的,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躲进他打开的天地,才经受住了他的离去。
明末清初的人们有另一种哀痛,即是王朝的覆灭。许多与个人命运关联的事件,都可以归入其下,一并解释,至少作者们自己是这样解释的。陈之遴是海宁陈氏世家子弟,中崇祯十年进士。后来却因种种原因,不能再在明廷供职,于弘光元年降清。起初,他官运亨通,一路高升,但顺治后期牵涉党争以后,境遇一落千丈,终致全家流徙尚阳堡(今辽宁省开原县附近),未能生还故乡。这些故事今天已无人问津,但这个人的名字还能听到,因为他曾是拙政园的主人。当年,园中有几株宝珠山茶,风华绝代,大诗人吴梅村曾来题咏。据他说,陈之遴自己却因远宦和流放,从未见过花开的盛况。
《全清词钞》收录陈词三首,其中一首《水龙吟》,自题为“过旧村感赋”,是经过旧居所在,有感而发之作。既还能重访,料来这旧居不是拙政园,而那里也曾有花盛放,让他拈住了做文章:
名花几度同看,看花人在花何处。护红阑槛,围香帘幙,苍然平楚。万种伤心,两行清泪,欲挥还住。想琼枝天际,瑶台云表,都付与、咸阳炬。好景美人佳树。被天公、一时将去。花悲花喜,人啼人笑,总来无据。此地何年,沧桑重变,玉房朱户。想春风、连夜催花,花下唱、黄金缕。
由“咸阳炬”三字来猜,这一处故居大概在明清易代时遭到火焚,荡为平地,从此繁花不再,盛事消歇。对着一片虚空怀想胜景,自然令人伤感,而且这伤感无法深谈,只能算到不存在的天公头上,用“无据”的命运搪塞过去。如果只写到这里,就是一首庸俗的作品,幸而他还很有历史感和想象力,说道:兴亡盛衰都会变化,这一片焦土废墟,将来或许有一年,又会建起新的宅院。到那时,春风一定识情识趣,叫新种的花及时开放,让未来的看花人乐在其中。
可是,未来再住进这雕梁画栋中、享受花前月下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他自己呢?词里没有答案。
如果心里想的是自己,那还是一首庸俗的作品。真正体会过“无据”的人,至少能看到命运从来不遂人愿,所以最好不要向它许愿;而且其实也能知道,家族的盛衰因由百变,哪怕没有改朝换代,也不妨这处楼塌了,那处起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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