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51岁的理查德·普罗内克走进了阿拉斯加的茫茫荒野。他一个人,能否与自己、与极地的漫漫寒冬安然共处?

　　在双子湖畔,他亲手立起木屋的每一根梁柱,开垦菜地,湖中捕鱼,对抗极寒。谁也没想到,这一住,便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间,他用三角架和相机记录日常生活,用两百多本日记留下四季走过的痕迹——湖水何时结冰,木屋如何修缮,还有那些悄悄造访的动物邻居。

　　在这里,简单从不意味着匮乏,独处也并非孤独。劈柴、播种、看湖水周而复始地封冻又消融——日子被还原成最朴素的样子,一切刚刚好。

　　根据这些日记与照片整理而成的《独居荒野》一书,字里行间,有对自然力量的虔诚敬畏,也有对独居生活最踏实的眷恋。这不仅仅是一个人在荒野中活了下来,更是他用三十年光阴,为自己的一生找到了最笃定的安放之处。

　　□理查德·普罗内克

简单的富足

　　我坐在云杉树墩上,听着霍普溪在柳树林那边的河道中奔流而下。这是坐着观赏考吉尔台地的绝佳位置。

　　我为自己的小木屋、柴棚和储藏室感到骄傲。建造这些的实际花费只有四十美元出头,其中还包括巴贝空运过来的玻璃窗,那扇窗户至今还存着没有用。自制的聚酯薄膜双层隔热窗更能满足我的需求。

　　需求?我想这正是困扰许多人的问题。他们不断扩大自己的需求,直到依赖过多的东西和过多的人。我想知道,如果问一句“我真的必须拥有这个吗”,普通家庭中有多少东西可以被剔除在外呢?我想,大多数额外存在的东西都是为了舒适或节省时间吧。

　　舒适是件有意思的事,一个人的舒适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痛苦。大多数人现在都不再进行充足的体力劳动,舒适反而变得难得。当你下山后,会惊讶地发现,一张硬板床竟也能如此舒适。

　　我见过成年人挑食。他们可能一开始就不饿。又或者他们的食物过于精致,选择太多,以至于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吃什么了。

　　一个人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也不会想念。我从大型猎物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它们的食物日复一日几乎都一样。我的饮食也没有太大变化,可我这辈子从未感觉如此良好。我不会让我的消化系统感到困惑,我只是用饥饿给简单的食物调味。食物是燃料,而我发现最好的燃料就是燕麦粥,以及你能混合进去的所有东西,比如葡萄干、蜂蜜和红糖,另外还有肉、肉汁和蘸着肉汁吃的酸面松饼,每天一锅豆汤,米饭或土豆配鱼,以及时不时吃一些新鲜蔬菜。

　　我喜欢为取暖而劳动。我不是简单地按个按钮或转一下恒温器的旋钮。我使用大横切锯和斧头,在为自己准备取暖燃料的同时,也激发了食欲,让简单的食物吃起来如同法国大厨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一样诱人。我从未发现有什么饮品比霍普溪的水更合我心意。大口呼吸山间空气,畅饮源自融雪的甘甜溪水,这种美妙的感觉,或许与靠喝酒获得的“快感”不相上下。当然,没有多少人有机会在这片未遭破坏的土地上生活。

慢下来的智慧

　　我学会了耐心,懂得了做事要慢慢来,想把事情做好,得先好好想清楚。没必要操之过急,草率行事,这里有的是时间。如果天气变糟了,也没必要抱怨,根据当天的情况安排就好。大自然这位老祖母掌控着一切,你最好耐心等待,等到她觉得合适了,就会给你适合做下一项工作的天气。

　　距离是相对的。你迟早会明白这一点。对我来说,如果无须逆风而行,划独木舟到下游湖泊的尽头需要三小时。这段距离大约是8.5英里。如果给独木舟装上发动机,用不了一小时我就能完成这段旅程,但发动机的噪声会打破荒野的宁静。

　　8.5英里的路程,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走完,但这样一来,人又能看到什么呢?他虽然赢得了时间,却失去了身心方面的益处。以我的速度,我能注意到很多事物。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北极燕鸥胸部映着湖水的蓝色光影。两旁的风景并非只是单调乏味又模糊不清。划一下桨,能让你前进大约11英尺。有时候,我会沉浸在划桨的节奏中。我甚至会数一数到某块陆地需要划多少下。相比于瞥一眼车速表,我更喜欢感受手臂和肩膀上肌肉的运动,以及手掌与磨损的桨柄之间的触感。

　　当确有需要时,我能用简单的工具做出各种东西,我自己都对此惊讶不已。我用一枚钉子做了一个丝锥,给三脚架所需的自制螺丝车出了螺纹。我为相机的自动定时器做了个弹簧,还无数次修理过相机、煤气灯和其他配件。我还做了个压接工具,给用汽油桶改造的铁皮盘边缘压出花边。我用汽油桶制作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我觉得,一个人只有在面临挑战时,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

　　只要有人用心观察,就会发现大自然提供了如此多的东西。看看你能利用大自然提供的什么东西,而不是只知道购买包装好的成品,实在是乐事一件。几个形状恰到好处的树桩,让我做出了木制铰链。树瘤和造型奇特的树枝,让我做出了碗、木勺和衣架。浮木成了我的窗帘杆和云杉鹿角装饰。我发现用云杉球果刷锅,效果和百洁布或钢丝绒不相上下。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石头成了我砌壁炉的原材料。当我不得不使用聚乙烯、钉子和水泥这类工业制品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在作弊。我没能忠于自己一直努力践行的理念。

独自创造的价值

　　我的确认为,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双手创造过或至少完成过什么,会错失一种非常深刻的满足感。我们已经习惯了只处理事物的某一部分,而非整体。现在这已成为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它强调分工协作。我认为,这种趋势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人们在工作中缺乏自豪感,那种老工匠在开始一项工作并完成它,继而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时,会生出的自豪感。在流水线上工作的人,对于在另一端生产出来的最终成品,怎么可能产生任何自豪感呢?

　　我明白,人们齐心协力能够创造奇迹,比如将人类送到月球表面漫步。分工协作确实有必要,有其存在价值,但在人的一生中,有时候也需要忘掉分工协作,独自把一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完成一个作品。人必须去创造。

　　人类相互依赖。我对此绝无异议。巴贝给我送来了其他人制作或生产的东西。我们彼此需要,然而,身处困境时,你最好的朋友就是你自己。

　　我经常想,如果我在这里得了重病,或是摔断腿、严重割伤自己,抑或阑尾炎发作,该怎么办?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迅速把它打消。为什么要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呢?为可能发生的事情担忧可不是什么健康的消遣。一个人要是整天活在这样的阴影下,那可真是个傻瓜。也许,溃疡就是这么得的。

　　我短暂地想过遭遇山体滑坡或从岩壁坠落的情况。如果真的发生这种情况,我很可能会像许多大型动物一样死在山上。在有人发现我之前,我就断了气。唯一的愿望就是,人们别花太多时间搜寻我。当一个人该去见他的造物主的时候,还有比荒野更好的会面地点吗?

　　新闻从来没有太大变化。不过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而已。我宁愿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愿读到它们发生在别人身上。我是我自己的报纸和广播。老实说,我并不认为人类应该同时了解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个人打开电视机,那些评论员都会用本地、国内和国际新闻对其进行轰炸。报纸也是如此,而那个可怜的家伙,自己生活中本就有一堆亟待解决的问题,现在还要背负全世界的重担。

　　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几乎能习惯任何事情,但问题似乎在于,科技发展的速度比人类适应的速度更快。我认为是时候踩踩刹车,放慢我们的贪婪速度,让这个世界慢下来了。

最大的快乐

　　我发现,一些最简单的事情能带给我们最大的快乐。而且,它们也没让我们花多少钱,只是触动了我们的感官。你有没有在夏日雨后摘过超大颗的蓝莓?有没有走过一片像公园一样开阔的杨树林,透过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树叶看向蓝天?有没有在脱掉湿漉漉的袜子后,换上干爽的羊毛袜?有没有从气温零下的户外走进屋子,在柴火堆前瑟瑟发抖地取暖?

　　我见过许多猎人来来去去。如果一个猎人爬上峭壁猎到一只戴氏盘羊,并把它背下山,我并不会嫉妒他得到这只羊。如果他做到这一点,那他就有资格把那对弯弯的羊角挂在墙上。然而,有太多人骄傲地展示并非他们辛苦赢得的战利品。即使狩猎可能让他们花费了数千美元,他们也远没有为此付出全部代价。

　　毫无疑问,在别人眼中,我在很多方面都是个怪人。我不喜欢所谓“进步”的样子。我更喜欢一切刚开始的样子。这就是这个地方吸引我的原因。它还处于早期阶段,人类在这片土地留下的痕迹还不算多。我敢肯定,在这片群山之中,我去过一些其他人从未去过的地方。在这里像其他地方一样发生改变之前,还能维持多久这样的状态呢?

　　我坐在这块老云杉树墩上看过很多风景,也思考过很多事情。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挺好。这里的犯罪率几乎为零。我都快忘记生病或感冒是什么感觉了。我每个月都不会收到账单,为那些并非我真正需要的东西付账。我的双腿和独木舟就是我的交通工具。我想去多远,它们就带我去多远。

　　想看猎物,你就得稍微走动一下,同时多留意观察。一开始看起来像树枝的东西,结果却是台地上那头大公驯鹿的角——我想知道它在想些什么?它躺在那里,在阳光下眨巴着眼睛反刍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一片空白?我想知道,它是否和我一样,觉得这个世界的小小一隅就足以思索一生了?

　　(本文摘选自《独居荒野》,内容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