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德胜桥水,自净业湖来;桥东有永泉庵。庵内有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大学士张玉书撰碑,庵前有井,今寺墙已圮(音如痞,意为毁坏),殿顶脱漏,再经数年,则此清初之建筑,又不可保矣。”1937年6月30日,《世界日报》上《什刹海(续)》(作者静华)一文这样写道。
永泉庵是存在感颇低的小庙,仅934.44平方米,在文献中很少被提及。1928年北平特别市政府寺庙登记、1936年北平市政府第一次寺庙总登记时,都将其名误为“永泉寺”(老北京另有永泉寺,在今闹市口南街,已不存)。然而,据1939年7月17日《晨报》,周养庵(湖社创始人之一)、溥心畬、周叔迦等名流曾在永泉庵捐道场,每天一台,持续三年,为众生祈福。
近日,永泉庵经修整后,变身楠木艺术馆,重新开放,迅速成“流量明星”。有的网友到这里寻找传说中“老北京镇海三宝”的“镇海神牛”;有的网友感到疑惑,明明是佛教禅宗寺庙,为何供奉关公;还有的网友指出其建筑不合规制……
被古人忽视,得今人关注,体现出公众文物意识的提升,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即永泉庵是一座亲民的庙宇,历史上多位名人曾与它发生关联,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所以一直活在百姓心中。
对于网友们的种种疑问,本文主要依据学者韩彤彤的《北京德胜门内大街历史片区研究》一文,以及徐威的《北京汉传佛教史》(宗教文化出版社)一书,试予解答。
修葺一新的永泉庵 视觉中国供图小寺却占了风水宝地
永泉庵始建于明成化年间。
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年轻时曾出家,后加入以佛教为旗号的农民起义,所以明初偏向抑佛。洪武年间推行“三年一给度牒”制度,永乐五年(1407年)、六年(1408年)和十六年(1418年)多次禁私自剃度。永乐十年(1412年)称:“洪武中僧道不务祖风,及俗人行瑜伽法、称火道居士者,俱有严禁,即揭榜声明,违者杀不赦。”
佛教发展一度低迷,禅宗受影响尤烈。学者唐大潮在《试论禅宗在明清时的变异》中称:“禅宗自晚唐、五代兴盛之后,至明清时已入末流。”
明代高层与佛教的关系一直密切。明成祖迁都北京后,铸永乐大钟,刻《永乐北藏》《永乐南藏》,主持编纂《神僧传》。明仁宗时,在北京重建大觉寺、能仁寺。明宣宗时,孙皇后重建大承天护圣寺,“一切之费,悉出于中宫”,宣宗重建大隆善寺、大慈恩寺等,开皇家大修寺庙之风。
皇帝佞佛,太监紧跟。明人王廷相《西山记》称:“西山三百七十寺,正德年中内臣作。”
到建永泉庵的成化年时,早已无人过问。据统计,明皇家(含太子、后妃、藩王等)在京建佛寺38所、重建(修)62所,占明代在京建寺总数的13%。而据学者何荣孝考证,明代太监在京建佛寺78所,重建83所,重修84所,合计245所。
美国学者韩书瑞称,到后来,很多(也许是所有)皇家作坊都有神龛,供奉其保护神,比如:御马监有马神庙;宝钞司的72个熔炉被视为72凶神,便建了镇压它们的真武庙;西苑内的太监建观音庙……
永泉庵的规模无法和那些“背景强大”的寺庙比,却能占据什刹海附近的风水宝地。
韩彤彤认为,什刹海地区历史上共出现过142座寺庙,分为两组:一组临湖而建,借水取景;另一组沿地安门大街而建,规模小。前者多有皇家、贵族、太监等的背书,为他们服务;后者面向周边百姓,服务他们的信仰生活,这些寺庙建筑多不符合规制。
明代中期经济发展,出现了“末富工商居多,本富农业益少”的局面,世风奢靡,谢肇淛在《五杂俎》中称:“今之富家巨室,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鳆炙,西域之马奶,真昔人所谓富有四海者。一筵之费,竭中家之产,不能办也”。
贫富差距拉大,导致人们对信仰的约束力量产生期待,而禅宗也适时做出调整。一方面,积极向儒家靠拢;另一方面,力主“三教合一”,即德清禅师所说:“为学有三要,所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使明儒对禅宗产生好感,王阳明、李贽等都曾习禅。
禅宗本来简易,深受大众欢迎,这是永泉庵立足的根本。
供奉关公并不奇怪
清军入关后,因江南“反清”活动活跃,遂严控佛教,禁止京城内外擅造寺庙佛像,不许私度僧尼,但康熙崇佛,在宫中设“中正殿念经处”,多次赴五台山进香,赐金重修潭柘寺、妙应寺(今白塔寺)、柏林寺、承恩寺等,连永泉庵这样的小寺,也意外被重修。
康熙六年(1667年),全国僧人达11万,尼8600多。
康熙为什么扶持佛教?除了笼络汉人知识分子外,亦有炫耀皇家威仪的意味,即索尼在重建保安寺碑中称:“京师为首善地,古刹如林,指不胜屈。历唐宋元明以来,有名寺毁者,有寺村而荒芜不可□者。虽□□为盛衰,实因人而兴盛。”
天子脚下文物鼎盛,是时人共识。从具体实践看,确有一定效果。
朝鲜使节洪大容在《湛轩书》中说:“皇城内外,公私佛寺甚盛,雍和宫、弘仁寺之类是也。其楼台器物之盛,穷天下之财力,极天下之技巧。”对清朝的国力、建筑技艺的精湛表示叹服。但他们也指出,只重外表、不顾精神内核和历史事实,无法让人信服。其中争议最大的是处处可见的关帝庙。
朝鲜使节洪良浩在《记中州弊俗》讽刺道:“佛宇多于尼圣(即孔子)庙,关公并与梵王尊。人神杂揉肇何代,金碧交辉不辨村。”认为关帝庙是“淫寺”。朝鲜另一使节朴思浩在《燕蓟纪程》中甚至认为,这是“神州陆沉,圣道榛芜,春秋无可读之地,义理非可伸之时”。
其实,隋开皇十二年(592年),天台宗智者大师称关羽显圣玉泉山,经劝化皈依佛门,被封为伽蓝菩萨(护卫寺院的护法神),此后佛寺中常用关羽像替代韦陀像。据乾隆年间出版的《京城全图》,当时北京城的关帝庙和主祭关公的庙宇共116座,什刹海地区便有10座,占8.6%。
永泉庵供奉关公并不奇怪。但据1936年北平市政府第一次寺庙总登记,永泉庵有“铜质佛菩萨12尊,泥三大士三尊,神像四位,铜钟一口”。章可的《一个人的北京城》一书中,作者在1953年曾到永泉庵,虽“香火久绝,化为民居。正门杜塞,其前每晨有菜市,出入由右旁门”,但“正殿供奉三世佛,亦曾供过关老爷,有铜泥木像20尊”。这些佛像已不知下落。
从朝鲜使节的反馈看,清廷搞的“形象工程”不算太成功。
“神牛”为何用来镇海?
康熙崇佛的影响深远。
比如老北京民间有素食习惯,据清代《调鼎集》,有人是“早饭素,中饭荤,晚饭亦素,次日早饭荤;或用两餐素,一餐荤”,有人是“平素不能持斋,先劝食三净肉(没有看见、听说或怀疑为自己而杀死的动物的肉),或干肉(火腿、腌鱼、蛋、鲞之类),或花斋(十日、六日),或戒食(黑鱼、黄鳝)”。
素食、有敬畏是好事,可渐积成良好世风,但走向迷信和铺张浪费,就得不偿失。
据法国学者吕敏在《香火新缘》一书钩沉,清代各部门都建庙,如吏部官署有关帝庙,军队有火神庙,内务府广储司每年拨香火费即达1.3万两。万寿节(皇帝生日)时,仅弘仁寺5天诵经,便动用2位呼图克图(圣者)、48位大喇嘛和1950位小喇嘛。
永泉庵无缘参与这么高级别的活动,但它在周边百姓中有口碑,最有名的是“镇海神牛”,与汇通祠“镇海石螭”、原崇文门镇海寺“镇海铁龟”并称北京“镇海三宝”。
据马晓冬的《胡同儿里的溜达:崇文》一书,刘伯温修元大都惹恼龙王,龙王在幽州苦海兴风作浪,刘伯温将其镇在北新桥,并将另一小妖镇在崇文门下海眼,压上“镇海铁龟”。小妖问:何时放我出来。刘伯温答:城门打点时。小妖安心睡去,刘伯温派人将崇文门上的点改成大钟,所以后来北京人常说“九门八点一口钟”。小妖醒来,只闻钟声,再无打点声,才知上了刘伯温的当。
刘伯温未参与北京建设,传说表达了人们的美好愿望,并非事实。
“镇海三宝”现已无存,汇通祠即今郭守敬纪念馆,有“镇海石螭”复制品,而“镇海神牛”压根不在永泉庵,它是清同治年间,永泉庵住持法明联合桥西真武庙僧人,捐资在德胜桥西桥洞上嵌刻的迎水兽,“高约2尺,探出桥洞,大有吸尽海水之势”。
牛是陆地动物,为什么用它镇海?
法国学者高万桑在《明清中国社会的牛戒和祭祀结构》中指出,这是9世纪至12世纪之间逐渐形成的信仰。此前牛是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备的最高规格祭祀)的祭品之一,祭后人们可分食。
从魏晋起,各种《劝善书》主张禁食牛肉。宋代洪迈在《夷坚志》中写道,武官周阶患疫病归,梦中被抓到官府,一人问:“你为什么爱吃牛肉?”令鞭打他的后背,他连连求饶:“自今日以往,不唯不敢食,当与阖门共戒。”醒来后,满身大汗,从此戒了牛肉。
明代朱棣起兵时,自称北方神玄武托梦,最终篡位成功,遂按自己的模样,在武当山塑玄武大帝像。“玄武崇拜”由此勃兴,玄武是道教神祇,而牛是道教始祖老子的坐骑,也搭车成了神兽。明代李长科专门写了本《牛戒汇钞》,劝人勿食牛肉,清代魏裔介跟着添乱,编《牛戒续钞》。牛的社会地位越来越高,到后来,连“镇海”这种本职工作之外的事,也交给它。
有人说,佛教自印度舶来,印度的牛崇拜因而传到中国。此说不确,佛教在中国很少谈牛,反而是道教才有明确的禁忌。
永泉庵资助“镇海神牛”,是贯彻明清禅宗“三教合一”的主张。不论“镇海神牛”在不在永泉庵,其背后的那份善意、温存、真诚,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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