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是东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而在宁波西乡,有一块宝地,“沿山数里皆古梅。花时过此,寒香满林,竹柏交翠,间有残雪在树,远望莹然。旧有亭曰‘寒碧’。”这是清代甬上地方文献《四明谈助》中记载的鄞江梅园村一景。这里的古梅,《四明谈助》称之为宝岩(今名宝严)梅。这座山,名为锡山。
梅园的风景,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桃花源是文学虚构,梅园村和宝严梅,是真实的存在。
据志书载,锡山之下,梅花溪畔,有宝严寺,始建于唐。寺中,原有南宋张即之书法“锡山”二字,王安石、舒亶、范钦、全祖望等名人,都曾循迹至此,留下众多诗文,在四明文士中间传诵。
锡山下的宝严寺。原有张即之题“锡山”二字
今之宝严寺,坐落在四明山余脉的青山绿水之间,毛家坪水厂西南侧。
寺始建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原称“孝义院”,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1013),获赐匾额“宝严讲寺”,是宁波现存为数不多的千年古刹之一。
元代至明初,历经毁圮、重修。明永乐年间,僧人宝玑重建山门,外立旧有牌坊一座,上有“锡山”二字,为甬上书法大家、有“宋书殿军”之誉的张即之所题。
张即之(1186-1263),字温夫,号樗寮,原籍历阳(今安徽和县),笃信佛,《宋史》称其“性修洁”。
张家为书香世家。张即之的八世祖是唐代诗人张籍,就是写出过“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那位“杜甫迷弟”。
宋金战乱,张家随宋室南渡,迁居至鄞县桃源乡(今属海曙横街镇)。
张即之出生于桃源乡林村鸣珂里,家世显赫。父亲张孝伯当过南宋参知政事,善书法,尤工行书,有《辇下帖》传世,现藏上海博物馆;伯父张孝祥是甬上第一状元、爱国词人,其《念奴娇·过洞庭》为中国文学史上不朽名篇。
张即之的书法,取颜真卿、褚遂良、欧阳询、米芾之长,融会贯通,形成“以行作楷”的个人面目。多以长锋硬毫信手为之,笔法得当,提按分明,点画变化明显。
《吴越所见书画录》载其“书法高古,名重四夷,虽千金欲求,一时不易得也”。《宋史》称“即之以能书闻天下,金人尤宝其翰墨”。凡有宋使出使金国,必有人重金委托求购张即之书法。金国使者到南宋,则会带数百枚金饼,想方设法求购张即之墨宝。
甚至,张即之如刀劈水流、有泰山压顶之势的书法,被认为有镇火之功效。日本人更是将他奉为水神,认为只要收藏其字,房屋即可防火。
清陆时化《吴越所见书画录》。
张氏一门和佛有缘,张孝祥出生在桃源乡方广院僧舍,张即之常住桃源乡翠山寺习佛修身,他的多件力作如《比留空山帖》《金刚经》《华严经》《大乘妙法莲华经》等皆完成于此,51岁致仕后归隐桃源翠岩山,度过余生。
张即之《比留空山帖》局部。
史料记载,张即之擅长榜书,曾为宁波东渡门额书“东渡门”三个擘窠大字,也曾为林村的万安桥题“桃源福地”四字。他为紧邻桃源乡的鄞江宝严寺山门牌坊书写“锡山”二字,完全在情理之中。而他为翠山寺题的字,更是难以计数。
可惜的是,这些榜书,均在后世沧桑中湮没。
张即之榜书“方丈”。藏日本京都东福寺。
如今,宝严寺住持广觉,仍为该寺没能保存下这件本该成为“镇寺之宝”的书法而抱憾不已。
王安石范钦全祖望纷至沓来
虽然张即之的“锡山”书法不存于世,但众多文人墨客为宝严寺写下的诗词文章,保留至今。
这其中,有王安石、舒亶、范钦、沈明臣、张时彻、张邦奇、沈一贯、谢三宾、陆宝、李邺嗣、董剑锷、闻性道、全祖望……
北宋庆历年间,王安石任鄞县知县,考察农田水利时曾到访此地,留下《题(宝严寺)寒碧亭》二首。
其一云:“两岸青山刻削成,一溪回曲篆纹平。绿阴隐隐无重数,欲去黄鹂又一声。”
宝严寺位于青山之间,一溪穿过,环境清幽,绿意盎然。王知县沉醉其间,几乎忘返。正欲离开,却闻黄鹂一声鸣叫,似在挽留自己。显然,这是作者给自己不愿归去找的借口。中国古代文人,有哪个不留恋山水自然呢?
《宝严寺志》收录的王安石《题寒碧亭》之一。
其二云:“风吹洞口云,水动山头月。野老时问人,前村多少雪。”写的是冬天的夜景。寺门口云雾缭绕,探出山头的月亮照在小溪上,被流水搅动,有老人询问过路行人,前面的雪厚吗,路是否难行?极具生活场景,读来生动亲切。
天一阁主人范钦写过《游宝严寺》,云:“横溪风□畅新晴,一路看山入化城。峰插海门低树影,雪消涧壑走春声。诸天花落空床静,满袖香飘古篆轻。无奈赏心犹未极,夕阳归鸟促飞旌。”
《宝严寺志》收录的范钦《游宝严寺》诗。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初春,范钦走进了群山和绿树掩映的宝严寺。梅花漫天飘落,香气盈袖,诗人心情大好,正在意犹未尽之时,怎奈时间不觉已到了黄昏。
这首诗被收入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鄞县人曾鲁编纂的《宝严寺志》,历时三百多年,志书中原诗第四字字迹漫漶,已难辨认。
宁波范钦文化研究会学者、语文名师桂维诚先生考辨,从字形和音律看,□应为“月”字或“日”字;甬上诗家李文国先生则从句意判定为“日”字。
清康熙年间编纂的《宝严寺志》。
除了诗词,这本《宝严寺志》还收录了多篇小品、序跋、铭文、楹联、僧人法语(开示)、颂词、偈、像赞等。
这里还有浙东名石和十里梅香
梅园村的宝贝还不止此。
《四明谈助》称,“此地产石,为东浙碑材。不能得太湖石,次之梅园,质颇近腻”。
说的显然是梅园石。历史上鄞县产两大知名石材,分别是东乡大松石(也称大嵩石)、西乡梅园石。皆为建筑、雕塑、篆刻的上好材料。
梅园石在宁波历代建筑中被广泛应用。保国寺唐代经幢和观音殿石柱、阿育王寺金刚殿栏杆、东钱湖南宋石刻群、天童寺宋代窣堵波式石塔构件、集士港发现的宋徽宗御笔残碑等,均为梅园石材。
天童寺发现的窣堵波式石塔塔身构件,其石材为梅园石。 顾嘉懿 摄。
该石材还有一个鲜明的标签,就是海丝文化。多次被输往日本,比如奈良东大寺石狮、般若寺十三重石塔等文物雕刻,采用的都是梅园石。其中东大寺石狮被奉为日本国宝及世界文化遗产。2012年象山小白礁Ⅰ号沉船水下考古,发现该船的压舱石,正是长方形的梅园石。
如今,宝严寺偏殿前,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亦由梅园石雕刻而成。
宝严寺偏殿前这对石狮,由梅园石雕刻而成。除了梅园石,这里的另一个宝贝就是梅花,《四明谈助》称其为“宝岩(严)梅”。
宝岩(严)梅。清初甬上文人、大书法家倪元璐的门生林时对,写过一篇《梅溪探梅记》称:“每当腊破春回,花开烂漫,望之如雪,清香袭人。(宝严寺)山门外一路参差,丛植或疏或密,绵绵不绝,所谓十里梅香也,探梅至者游屐杂沓……”
宝严寺住持广觉介绍:“梅花溪沿岸皆植梅花,每逢数九隆冬,尽数开放,香飘十里。各地文人雅客、男女信徒,相互扶持,或坐船、或骑马,奔走观赏,引以为奇。”
此等宝地,如果你去了,或许也会像王安石那样,流连忘返。
作者简介
楼世宇,毕业于中国美院美术史论系,爱好文史和艺术,现为《宁波晚报》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