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鄢福初(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毛诗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语道出两层意涵:一是孔子所言“兴于诗”,一切艺术冲动的源头在诗意;二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极致表达,莫过于笔歌墨舞的书法。苏轼《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言:“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我觉得,中国书法的缘起、动力与终极意义,皆根植于诗,根植于文学。诗是中国一切艺术的灵魂,更是书法的灵魂,所谓“诗为书魂”,正在于此。
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局部)真正的书法家既要锤炼对形式技巧的敏感度,又不可求技失道,迷失于点画变幻的色相。经典作品的线条运动虽推至极致,但真正引后人共鸣的,终究是线条蕴藏的情感。线条、结构、笔势、笔法、辞采、声韵、布局等技艺,皆是“迹”;情感才是“所以迹”。一切艺术美的源头在情,在诗意,在文心。李白“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不有佳作,何伸雅怀”的“雅怀”,便是文心。一切好的艺术都源于这份“为文之用心”:王羲之《兰亭序》“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这“致一”的“兴怀”,便是千古文心。笔法、线条固然迷人,真正令人怦然心动者,始终在此。
王羲之行书最为风流,其笔意笔姿自带风发之力,单看字形便易联想起六朝潇洒出尘的名士风度。深入王字精神,可从南朝三部经典获启示:《世说新语》展人格风度之美,《文选》呈文章文采之美,《文心雕龙》蕴文化心灵之美,六朝人文精华尽萃于斯。《文心雕龙》体大虑周,后世鲜有匹敌,王国维《人间词话》庶几近之,惜不够广大。王羲之在书法史上居至高地位,正因融合人格、文采、文心三美,核心便是“文心”——从文心发源,落笔便有仙凡之别。
《文心雕龙·情采》云:“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声文,五音是也;三曰情文,五性是也。”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自文字至文章”亦言中国文字具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汉字之美独一无二,每个方块字如一处国人灵魂的栖息之所。文章之美由文字之美组合而成,书法之美则由文字之美与文学之美共同成就,“三文”“三美”从文字到文学再到书法,构成完整创造链条。
钟繇宣示表形文即形美以感目。蔡邕《笔论》言:“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书法形文之美,常引观者入造字之初的广阔天地。声文即音美以感耳。《毛诗序》所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过程,从言到嗟叹、咏歌再到手舞足蹈,皆源于“志”——“志”为从心之声。心声静穆非无声,庄子所谓“气动”,虽不可闻,却可通过运笔化为纸上流动的乐章,书法本是大声文。形文是空间之美,声文显时间性与节奏之美。情文关乎人心人性,熔形文、声文为一,“意美以感心”的背后,是不可见的文心之美。《情采》篇又言:“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立文之本源,亦立书之本源。
汉扬雄谓年少所好华丽赋作为“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艺术若仅囿于线条、结构等形式技巧,终是雕虫小技;注入文心方能成“雕龙”——文心是书艺成道的关键。中国书法离汉字不成艺术,离文学不成境界。古来经典,石鼓文、秦刻石,汉隶《史晨》《曹全》《张迁》《石门》,本就是纪功载德之文;钟繇《宣示表》,王羲之《孝女曹娥碑》《乐毅论》《兰亭序》,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颜真卿《大唐中兴颂》等,无一不是文与书相发,文风与书风一致。刘熙载《艺概》云:“秦碑力劲、汉碑气厚,一代之书,无有不肖乎一代之人与文者。”技巧风格背后,蕴藏着一个时代的精神与文人心性。今人习碑读帖多注目空间造型,常忘其本是文章:《兰亭序》《寒食帖》自不必说,《九成宫醴泉铭》《大唐三藏圣教序》等均是一流文章,学书者若重形轻文,不免买椟还珠。当下学书者文学修养浅薄,欲提升,从这些碑帖文章入手最是方便——文与字的艺术性互为映发,三文三美缺一不可,此为传统正脉。
书法要义在“达其情性,形其哀乐”,是抒情写意之艺术,抒诗情、写诗意。书法脱离实用后,与文学结合应更紧密。以境论书,便知文学创造、提升书法意境,为其注入丰富内容与万千气象。李泽厚先生言:“挂在厅室里的条幅一般不会是无意义的汉字组合,而总兼有一定的文学的内容或观念的意义。人们不唯观其字,而且赏其文,品其意,而后者交织甚至渗透在前者之中,使这‘有意味的形式’一方面获得了更确定的观念意义,另方面又不失其形体结构势能动态的美。两者相得益彰,于是乎玩味流连,乐莫大焉。”
评文学作品,虽涉语言章法,核心终是其传递的真善美与精神力量。经典动人,正因击中心灵、引发共鸣,进而滋养人格。以此观照当下书法评价体系,偏差显而易见:不少书家论书,多纠缠笔墨技法、师承流派,即便谈风格,也仅限美学类型,极少深入作品背后的人与精神意境。是理解力不足?还是视而不见?抑或当代书家本就缺乏精神厚度,只能避重就轻?书法技巧虽迷人,却易引艺术入歧途:一旦囿于形式构成,专业性越强,书家越被技法束缚,终成无意境、精神萎靡的侏儒。
学书者当重文心修养:能写文章最好,若觉为难,便多读经典诗词歌赋,熟读成诵,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文学意境易获认同,是书法之灵魂。中国书法需借文学之力,去楚辞借想象,去建安借风骨,去六朝借文采,去盛唐借气势,融入动人心魄的精神力量,找回失落已久的神境。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5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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