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阳

最近，随着电视剧《主角》热播，秦腔这一古老的戏曲剧种再次进入大众视野。戏里，忆秦娥的戏曲人生起落沉浮牵动人心；戏外，秦腔作为中华民族戏曲艺术中最古老的剧种之一，同样经历着传承变迁、生生不息。在甘肃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秦腔在此孕育、生长、繁盛。它与陕西秦腔同源异流，各具风采，共同构成了秦腔艺术的丰富面貌。

源流探微：秦腔之根，多元交汇

关于秦腔的起源，历来众说纷纭。有学者曾提出：秦腔自其名称上即可知其出于陕西，然追溯其源则实出于甘肃。事实上，秦腔的形成并非单一源流，而是陕、甘等地民间音乐、说唱艺术长期交融的结果。《辞海》中关于“秦腔”亦有解释：明中叶以前，在陕、甘地区的民歌基础上形成，演变过程中吸收了多种声腔剧种的元素，粗犷豪迈，以梆为拍，句式多为十字句或七字句，唱腔属板腔体，之后在大江南北盛传一时。可见，陕甘两地都是秦腔孕育的重要土壤。

清末甘肃学人牛芮青曾提出：陇上梆子，亦称秦腔，但与陕西秦腔稍异，吾甘肃秦腔称为西秦腔或陇南梆子。这表明，清代时人们已经注意到两地秦腔风格的差异，故在当时的语境中，常将陕西关中秦腔称作“南秦腔”，甘肃秦腔称作“西秦腔”。

围绕“西秦腔”的讨论，学界观点不一：有人认为其只是指具体的一支曲调，并未构成板腔体唱腔；有人认为“‘西秦腔’甘肃调就是秦腔”；还有人则认为其是一种“吹腔”。尽管尚无定论，但甘肃在秦腔形成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毋庸置疑。

甘肃秦腔曾有多种称谓：西秦腔、琴腔、甘肃调、陇南梆子等。清人徐珂《清稗类钞》记载：“北派之秦腔，起自甘肃，今所谓梆子者则指此。一名西秦腔，即琴腔。”

西秦腔与宋元时期甘肃皮影腔调“兰州影”血脉相连。西秦腔在明嘉靖前后逐渐形成，其源头可追溯至“兰州影”等甘肃地方声腔。清人陆次云在《圆圆传》中描述：“命群姬唱西调，操阮、筝、琥珀，己拍掌以和之。繁音激楚，热耳酸心。”至明代末年，秦腔发展得更为成熟。甘肃秦腔被认为是宋元“兰州影”和明代“西秦腔”的延续，行腔念白采用甘肃方言，并流播大江南北。

清代文献多有甘肃秦腔活动的记载。清《甘肃通志》载：“靖远哈思堡……城堡内外有大戏两台演出”；乾隆《甘州府志》说：“乐操土风，而以占德，拊缶弹筝，本秦声也”；《燕兰小谱》亦载：“蜀伶新出琴腔，即甘肃调，名西秦腔”。清中期以来，秦腔风靡南北，陕甘共同滋养秦腔这一艺术瑰宝，已成学界共识。

艺术特色：静若秋水，动若波涛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以兰州为中心的甘肃秦腔表演艺术，与西北其他省区相比有明显差异。甘肃地处多民族交融地带，自古以来“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正是这种独特的尚武之风，使甘肃秦腔形成了独特的审美特征和艺术程式。

陕甘秦腔虽唱、念、做、打皆为基本功，但各有侧重。民间有“陕西人听戏，甘肃人看戏”的说法—陕西秦腔重唱工，甘肃秦腔重功架、重做工，至今犹然。

甘肃秦腔的表演，特别是须生、净角的表演，大多力求身架、姿势、腿功，注重气质，讲究神韵，静若秋水，动若波涛，挥洒自如。兰州观众看到精彩表演，无不鼓掌喝彩，高喊“架架儿”—这正是对演员做派特征的最好评价。

甘肃艺术家还创造了“三杆子”“三鞭子”“三尻子”等众多独到特技。“三杆子”为兰州独有，源于武术。如《伍员逃国》中演员持枪亮相、画圆刺击，伴着鼓点定格成苍劲古朴的姿态。“三鞭子”为陇上名家福庆子所创，耿忠义继承发展。《火焰驹·传信》中，演员三鞭起落，烟火升腾，烈马腾空。“三尻子”是须生特有程式，演绎人物极致的悲愤心境，如《拆书》中伍员得知父兄被害后，在击乐中左右蹲坐、提椅亮相。此外，“鞭扫靠旗”“打碗”“鞭扫灯花”等绝招，更展现了甘肃秦腔表演的独到风格。

秦腔音乐属梆子腔系，甘肃是重要流布地。历史上甘肃秦腔有“甘肃腔”“西秦腔”“陇西梆子”等多种称谓。秦腔唱词是诗化的说唱韵语，句式以七言、十言上下句为主。唱腔板式丰富，归纳为慢板、二六板、双锤带板、二导板、尖板、滚板六大类，其中二六板为基本板式。

秦腔最独特之处在于两种色彩迥异的腔调：欢音腔（花音）趋向欢快明亮，苦音腔（哭音）趋向悲愤凄怆。同一板式中改变特性音即可转换情感色彩，使调式更加丰富。甘肃秦腔打击乐风格火爆冗繁，擅演“烟火戏”“动作戏”，常以击乐垫打取代弦乐过门，自成一体。

脸谱是中国戏曲独有的化妆造型艺术。甘肃秦腔脸谱分为三大流派，分别是以兰州耿忠义、陇南李炳南、陇东畅金山为代表的中路、南路、东路三大脸谱流派。其中“耿派脸谱”以夸张的造型、绚丽的色彩、深邃的寓意、独特的写意，被誉为秦腔艺术皇冠上璀璨的红宝石。

“耿派脸谱”依耿忠义自己脸型较为瘦长的特点勾画，笔锋如芒、勾勒入微、色块明显、特点突出，讲究庄重、大方、美观、干净、生动。以包拯脸谱为例：京剧包拯以黑色为主，额间嵌白色斜月牙纹；南路及关中秦腔包拯额间嵌正面黄色月牙纹，月牙上有红色太阳纹；而“耿派脸谱”额间为白色正面月牙纹，上有红色太阳纹，月牙侧面有红色麦穗状“通天柱”，粉红色腮膛，寓意包公白昼断阳、夜晚断阴。同样，“耿派脸谱”的曹操白底高额大眼，突出了曹操一代军事家、政治家的性格特点。

2023年6月，甘肃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对院藏两套“耿派脸谱”画册进行数字化扫描与修复，2024年10月出版《中国秦腔耿派脸谱》。该书分两辑，图片与词条对应，注释中英文，并据此研发文创产品。

传统剧目：有声的二十四史

秦腔传统剧素有“有声的二十四史”之称，至今整理发掘出的传统剧目有一千余本。甘肃因其独特的历史文化地位，秦腔剧目题材独具特色。甘肃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收藏的甘肃独有剧目达220多本（折），如《姜子牙卖面》《闵子骞接鹿奶》等。

甘肃早期秦腔多侠义戏，演员以生、净为主。连台本戏是一大特色，多取材于《列国》《三国》《封神》《说岳》等。仅《三国》全剧就三十余本，包括《凤仪亭》《长坂坡》《出五关》《空城计》《六出祁山》等；《封神》系列有《黄河阵》《太湖城》《闯宫抱斗》等。

20世纪30年代起，爱国知识分子编写了《信陵君窃符救赵》《哭秦庭》等历史剧。延安文艺座谈会后，陇东地区产生了《文天祥》《岳飞》等作品。50年代出现《李秀成》《梁红玉》等作品。80年代末90年代初涌现《商鞅变法》《白花曲》《西域情》《梦回陇西堂》等佳作。进入21世纪，大型原创剧目《大秦文公》《蔡文姬》《魂归两狼山》及现代剧《人往高处走》《村上春秋》等，既继承传统又勇于创新。清代甘派秦腔代表剧目《潞安州》因传承断代濒临失传，2020年，甘肃省文化艺术研究院联合定西铁堂演艺有限公司启动剧目抢救性复排工作，复排首演创新运用新媒体技术进行直播，随后该剧在多项国家级戏曲展演活动中亮相。

甘肃丰富多彩的民俗活动，孕育和滋养了秦腔，秦腔也成为民间节庆演出的主要剧种。甘肃各地戏台星罗棋布。明清时期，甘肃修建戏台近千座，《中国戏曲志·甘肃卷》统计共603座。“凡会必演剧”，庙会与戏曲相伴相随。

据记载，明清河陇地区庙会演出盛况空前：张掖山西会馆、华亭砚峡寺、秦安诸庙等各大庙会，均会长时段连台演戏。这一传统延续至今。每逢庙会，商贾云集，手工艺人展示绝活，商贩叫卖特色产品，戏曲唱腔与市井喧哗交织，形成“以戏聚人、以人促商”的独特景观，既活跃经济，又营造节庆氛围。

传承创新：挑战与希望并存

秦腔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深植西北地域沃土，承载着当地独有的文化记忆与人文精神。当下，这门古老戏曲艺术在传承发展中机遇与困境同在，守护与革新之路任重道远。

当前，甘肃秦腔艺术流派传承面临断档危机，从业人员年龄结构普遍老化。郗派、耿派等经典秦腔流派后继乏人：郗德育创立的郗派三代传承难以为继；耿忠义开创的耿派，其“三杆子”“三鞭子”“三尻子”等特色表演技艺濒临失传，仅脸谱艺术得以留存。与此同时，剧目创作同质化严重，地域艺术特色日渐淡化，剧目结构失衡，传统剧目占比达70%，现实题材作品稀缺。此外，上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留存的大量手写剧本出现纸张老化、字迹残缺等问题，亟须开展抢救性保护与数字化建档工作。

面对发展难题，甘肃省搭建起全方位、多层次的保护扶持体系，从剧目创作、人才培养、平台打造、传播推广、产业融合等维度探索创新，为秦腔发展注入时代活力。兼顾传统经典、本土历史与现实题材创作，破解题材单一、创作趋同等问题，基层文艺团队立足乡土，将秦腔与时代新风结合，补齐现实题材创作短板。

专业院团聚力打造精品佳作。定西市百花演艺有限公司推出新编历史秦剧《吴汉》，赋予传统故事全新内涵。省内老牌院团实力突出，甘肃秦腔艺术剧院拥有近九十年历史，改制后坚守艺术本色，创排出《白花曲》《飞将军李广》《思源》《大河情》等多部经典剧目；兰州市秦剧团创新表演形式，多部剧目斩获行业大奖；天水西秦腔艺术剧院剧目兼具传统与现代风格，《山里红》《大树西迁》先后斩获多个奖项，原生态梆子腔特色鲜明。多元创作让甘肃秦腔兼具历史底蕴与时代温度。

甘肃持续优化戏曲人才培养模式，打通高学历人才培养通道。2011年甘肃省艺术学校并入高校，补齐秦腔专业高学历人才培养短板，院校聘请戏曲名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授课，采用“讲台+舞台”实景教学，构建教、创、演、研一体化培育模式。

全省延续戏曲“口传心授”的传承传统，推行老艺人传帮带、院团与院校结对模式。甘肃秦腔艺术剧院实施“名家传戏”计划，由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培育新生代演员。依托国家艺术基金，定西开展濒危表演艺术流派人才培训项目，面向全国选拔青年演员，通过技艺教学、剧本复排，壮大秦腔青年传承队伍。

值得一提的是，甘肃联动西北五省区及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连续举办两届西北戏曲荟萃展演。活动集结数十家戏曲院团、千余名演职人员，展演十余类西北戏曲剧种，同步开展专题研讨，凝聚濒危戏曲活态传承共识。活动配套戏迷争霸赛、非遗市集等惠民活动，拉近戏曲与大众的距离。两届活动线下参与人数超百万人次，线上热度持续走高，有效夯实群众基础，提升秦腔区域影响力。

秦腔是西北人民精神文化的重要载体，承载着一方土地的烟火人情。从传统戏台到现代舞台，从师徒相授到系统教学，从地方演出到区域文化盛会，甘肃秦腔始终在时代浪潮中坚守初心、迎难而上。电视剧《主角》的热播，让更多人关注秦腔、走近秦腔，但关注不能只是一时的热潮，守望需要持久的行动。甘肃秦腔的未来，需要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随着传承体系不断完善、创新路径持续拓宽，这门古老戏曲艺术必将在守正创新中行稳致远，持续唱响属于西北大地的时代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