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6月11日,伦敦的政治空气再度变得沉重。唐宁街还没有从上个月地方选举惨败和卫生大臣斯特里廷离任的震荡中缓过神来,国防大臣约翰·希利又递上辞呈。
这个在工党内素以稳健、务实、少有戏剧性著称的老派政治人物,没有选择含糊其词地体面告别,而是在辞职信中直指问题核心:英国政府口口声声说要面对“更加危险的世界”,却不愿为军队提供与之匹配的资源;迟迟未能落地的《国防投资计划》,不足以支撑英国在新安全环境下的军力重建。数小时后,武装部队国务大臣阿尔·卡恩斯也随之离任,国防部的辞职潮就此从个体抗议变成了部门性警报。
对首相斯塔默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内阁改组,更像是从英国国家机器深处传出的一声金属断裂声。这个国家仍然拥有核武器、航母、常任理事国席位和北约核心成员身份,仍习惯在乌克兰、红海、中东和印太安全议题上以大国口吻发言。但希利的离开提醒外界,伦敦越是试图维持“全球英国”的姿态,越难遮掩军队人手不足、装备老化、弹药短缺和财政捉襟见肘的现实。
2025年3月17日,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左)与国防大臣约翰·希利在“前卫”号核潜艇上。图/视觉中国打破安全叙事
现年66岁的希利并不是一个惯于造反的政治明星。他是西约克郡出身的老工党人,早在1997年就进入下院,曾在布莱尔和布朗政府中担任财政、地方政府和住房领域的部长,也做过影子住房大臣、影子国防大臣。斯塔默2024年入主唐宁街10号后,任命他执掌国防部,本来是希望以他的稳健、专业和党内资历,修复保守党多年执政后留下的国防烂摊子。如今,正是这位被视为“可靠执行者”的大臣,用一封“带着极大遗憾和不情愿”的辞职信将首相推向了更危险的位置。
斯塔默政府上台后,试图把国防塑造成其少数可以拿得出手的执政领域。2025年英国发布新版战略防务评估,提出进入“作战准备”时代,强调俄罗斯威胁迫近、北约优先、国防工业重建和军队现代化。斯塔默也多次表示,要把国防开支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并声称这将是冷战结束以来英国最大规模的国防投入之一。
问题在于,愿景写在文件上,账却躺在财政部。希利与财政大臣里夫斯围绕《国防投资计划》谈判数月,争议焦点是未来十年到底给国防部多少真金白银。希利希望2030年前把国防开支明确推至GDP的3%,以支撑战略防务评估中提出的军力重建、弹药储备、工业产能和人员恢复。但唐宁街和财政部给出的方案据称到2030年只升至2.68%左右,较2027年预计的2.6%几乎只是象征性上调。
对财政部而言,这是一道典型的英国式难题:在经济增长近乎停滞的基础上,英国公共财政已被医疗、福利、地方政府、债务利息和能源转型挤压得几乎没有余地,任何额外国防开支都意味着新的加税、举债或削减其他部门。但对希利而言,国防开支不是普通部门预算,而是关乎英国在北约体系中是否还说话算数的问题。尤其在美国对欧洲安全承诺越来越带有条件色彩、德国和东欧国家快速提高军费的情况下,英国如果只在措辞上强硬,却无法在军力上兑现,就会同时失去盟友信任和威慑可信度。
因此,希利的辞职信杀伤力不在于措辞激烈,而在于它击中了斯塔默政府最敏感的软肋。斯塔默知道威胁正在上升,也知道军队需要什么,却没有能力让财政政策服从安全判断。换言之,英国政府并非没有战略,但战略中新增的炮弹也无法穿透财政账本垒起的高墙。
军队“空心化”
英国军力下滑并非始于斯塔默。2010年之后,保守党政府在财政紧缩背景下连续压缩军队规模,试图用高端装备和联盟体系弥补人力、弹药和平台数量不足。结果是,账面上英国仍拥有核潜艇、航母、F-35战机、特种部队和全球基地,实际可持续作战能力却被不断掏空。
最直观的是人员。英国国防部2026年4月数据显示,英国武装部队总兵力为18.34万人,较上一年略有回升,但全职训练的合格兵力只有12.67万人;陆军合格兵力约7.08万人,距离冷战后高峰已有明显缩水。英国下院图书馆此前统计,2025年4月英国全职武装力量约14.73万人,而2012年约18.6万人。也就是说,短期招聘有所改善,但并没有改变十余年持续收缩的结构性事实。
更严重的是,兵力减少并未带来任务减少。英国下院国防委员会在一份名为《准备好作战了吗?》的报告中承认,英军执行日常部署和危机反应的能力仍然“经得起考验”,但已明显被过度拉伸;至于能否在多领域、高强度、长期战争中持续作战,结论是“存疑”。这句话用官样语言写得克制,翻译成现实就是:英国还可以派军舰、飞机和营级部队到热点地区“露面”,却很难独立支撑一场大规模消耗战。
英国陆军的问题最像一部拖延症史。“挑战者”主战坦克轮换升级导致现有坦克数量下降,老式120毫米炮弹库存不足;AS-90自行火炮向乌克兰转让后,英国采购14门“弓箭手”火炮补缺,却并不能完全恢复原有能力;“阿贾克斯”装甲侦察车项目长期延误,噪声和振动问题导致士兵身体不适,原本应成为现代化陆军的核心装备如今反而变成采购失败的代表。国防委员会还指出,英国陆军防空能力不足,缺乏弹道导弹防御,部分轻型旅缺少常规炮兵、工程、维修和后勤支援,短时间内难以完整投入战斗。
皇家海军的尴尬则更具象征性。英国拥有两艘较新的“伊丽莎白女王级”航母,建成时被视为“全球英国”的浮动名片。但2024年“伊丽莎白女王”号因螺旋桨轴问题退出北约冷战后最大军演,只能由“威尔士亲王”号临时替代;而后者此前也曾因类似机械故障长期维修。众所周知,航母不是单舰表演,需要护航舰、补给舰、舰载机、预警和反潜直升机共同支撑。现实中,英国23型护卫舰超期服役,45型驱逐舰因动力改造影响可用率,攻击核潜艇数量和人员压力难以同时满足跨大西洋和印太任务,皇家海军还一度考虑因船员不足提前处置部分舰艇。一个曾经控制海洋的国家,如今却常常为“有船无兵、有舰难修、有航母缺完整战斗群”所困。
皇家空军同样不轻松。台风战斗机退役部分早期批次后,数量继续压缩;F-35项目虽然技术先进,却受制于工程师短缺、备件供应不足、武器整合延期和飞行小时不足。英国国家审计署对F-35战机能力的评估显示,飞机可用率和全任务能力明显低于国防部目标。也就是说,英国买到了昂贵的先进平台,却还没有完全买到与之匹配的人员、弹药、基础设施和保障体系。
这些案例共同说明,英国国防困境不能简单归结为“再多拨一点钱”就能解决。它既是预算不足,也是采购体制低效;既是人员流失,也是工业基础萎缩;既是政治承诺过多,也是国家能力多年透支后的结果。希利的辞职信之所以引发震动,正是因为他把这些老问题从技术层面推回政治层面:既然政府承认“世界变得更危险”,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仍按较安全时代的财政逻辑安排军费。
内阁危机
希利离任对斯塔默的伤害,不只在国防部。过去一年多,工党政府本已陷入连续失分:生活成本压力未退,公共服务修复缓慢,地方选举受挫,改革党和绿党分别从右、左两端蚕食工党选民。5月地方选举后,斯塔默承认结果艰难,却拒绝离开;但工党内越来越多人认为,斯塔默既缺少政治想象力,也缺少重新凝聚工党联盟的能力。
在此背景下,希利辞职相当于把危机从“民生无感”扩大到“国家不安全”。这对任何首相都危险,对斯塔默尤其危险。斯塔默一直强调自己不同于保守党混乱年代的首相,他代表的是专业、秩序和国家治理能力。可现在,连一位长期支持他的资深国防大臣都公开认为政府没有给军队足够资源,这让“专业政府”的品牌迅速褪色。
更糟糕的是,6月18日的梅克菲尔德选区补选已经迫在眉睫。大曼彻斯特市长安迪·伯纳姆将代表工党参选,如果胜出,他就能重返下院,具备正式挑战工党党魁的制度条件。伯纳姆长期经营北英格兰形象,自称更懂地方、更接近工党传统选民,也更愿意在公共投资、产业政策和社会公平上与斯塔默拉开距离。对斯塔默而言,这场补选几乎是双重陷阱:如果伯纳姆输掉补选,说明工党连传统红墙腹地都守不住;如果伯纳姆赢得漂亮,斯塔默就可能迎来一个带着民意光环回到威斯敏斯特的党内挑战者。
希利辞职还给伯纳姆提供了新的攻击角度。此前,对斯塔默的不满主要集中在福利、住房、地方治理和政治风格上,国防议题则相对属于首相可以展示“负责任政治”的领域。如今,这个领域也出现裂缝。伯纳姆如果想塑造替代性领导形象,很可能会把“安全投资”和“产业复兴”结合起来:既批评斯塔默财政保守,又承诺通过国防工业、制造业和地方就业重建英国北部。这种叙事未必容易兑现,却比单纯的党内宫斗更有政治动员力。
当然,英国并不是没有选择。它仍拥有欧洲少数完整的核威慑、先进航空航天工业、全球情报网络和强大的金融动员能力。问题在于,这些优势越来越像孤岛,彼此之间缺少稳定的财政桥梁和工业支撑。要真正恢复军力,英国需要的不只是把国防开支从2.6%提高到2.68%或3%,而是重新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增长乏力、社会老化、财政紧绷、地缘冲突重返欧洲的时代,英国到底愿意为安全付出什么,又准备从哪里拿出这笔钱?
希利的辞职不会立即改变英国军队的战斗力,却可能改变英国政治对国防问题的讨论方式。它迫使斯塔默承认,安全不是演讲中的宏大词眼,而是预算表上的残酷取舍;北约承诺不是外交场合的姿态,而是弹药库、船坞、飞行小时和士兵住房里的日常能力。对一个仍习惯以大国身份发言的英国来说,真正的危机也许不是军费数字低于目标,而是这一道在国家雄心与国家能力之间的裂缝,终于大到连国防大臣都无法再为它保持沉默。
发于2026.6.22总第124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英国国防部辞职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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