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近代以来，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妇女”问题的发现为开端、“男女平权”为内核、“强国保种”为目标的妇女运动、思潮应运而生。

对现代“妇女”的认知、形塑、动员及组织，与民族国家建构、社会革命乃至第三世界国家解放进程息息相关，也构成了现代中国知识思想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何“在地化”总结近代以来的中国妇女运动及其独特经验，构建具有历史回应性与现实阐释力的基本概念、叙述框架与知识范式，一直是中国学界努力推进的重要议题。

最近十年来，中国妇女研究立足于本土妇女历史实践，在妇女运动史料、妇女政策梳理、妇女工作体制、妇幼健康保护、妇女社群建设等诸多研究取得了一系列进展，为构建中国特色妇女学学科奠定了重要基础。妇女研究者需要以更清晰的学术伦理意识和问题意识，承担起应有的知识生产责任，真正导向文化领导权建构。

嵌入特定的社会历史情境

妇女研究作为明确具有介入现实、关怀现实特性的学术领域，需要突破从理论到理论的立场先行式原理演绎，摆脱单纯史料堆砌，将妇女问题深嵌入特定的社会历史情境中，去激活那些被固化了的概念所压抑所遮蔽的鲜活经验。

1927年，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概括了中国妇女所受的四种权力压迫，即政权、族权、神权、夫权“四条绳索”的束缚，明确将阶级压迫（政权）作为妇女受压迫的首要因素，呼应了马克思主义妇女学说的基本逻辑，还从处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中国底层妇女实际境遇出发，指出了妇女解放实际需要经历四种革命（政治革命、伦理革命、文化革命、家庭革命）。四种革命尽管大方向一致，但各自的发生发展所需要的条件、所针对的对象、所需要采取的举措、所要达到的目标却彼此交错，这决定了中国的妇女解放必定是一场不同于欧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妇女运动的格外彻底的“漫长的革命”。这一判断抓住了中国妇女问题的核心要害，明确了妇女解放的现实路径，在很大程度上丰富和推进了马克思主义妇女学说。

如何在历史延长线上，结合今天的妇女生存状况，进一步将类似“四条绳索”等经过实践验证的理论话语转化为妇女群体乃至社会各界可以理解并接受的日常生活的道理，正是妇女研究需要深思的命题。

克服单一激进思维方式

妇女研究立足于“妇女”这一特定人群诉求，需要克服基于“差异政治”“身份认同”而产生的单一激进思维方式，在理解社会共同体运行基本事理基础上与之对话协商，处理好“少数人”（妇女）与“多数人”（人民）之间的关系而获得更坚实的合法性，其成果才有可能转化为改变现实的能量。

延安时期所形成的“民主家庭”概念就可以为今天处理家庭中的妇女问题提供启发。陕甘宁边区政府借助大生产运动，不仅将“从不下地”的草根妇女动员组织为大生产运动的主力，让她们在广阔的公共空间中探寻到了实现自身社会价值的有效路径，还通过建立妇救会等社会支持系统，介入到家庭内部不平等关系的改造，以“既斗争又联合”的方式摸索出了类似“家庭统一战线”的“民主家庭”样式，从而得到了包括妇女在内的不同代际、不同性别的家庭成员乃至基层社会的高度认可。在这一案例中，妇女问题并没仅仅局限在其本身格局中，而是与家庭问题、生产问题、基层治理问题等紧密联系在一起；妇女问题的处理逻辑也没有被单列出来，而是与家庭问题隐含的“和睦”、生产问题所指向的“生存”、基层治理所期盼的“稳定”等交织在一起——很大程度上，它只有与社会各种事项推进的道理彼此适配、切实对接，才有可能在系统推进社会进步的进程中被发明出来，成为社会实际运行事理的有机组成部分而被广泛认可、接纳，最终回馈并支撑妇女问题的解决。

构筑学术平等对话的基础

妇女研究作为当代中国最容易与国际学界对话沟通的学科之一，需要进一步打破简单挪用现成理论话语的惯常思维，努力探入历史肌理，将中国革命-社会主义实践中的妇女解放经验以更接地气的语汇语法表达出来，探寻到可以与今天的妇女生存现实相链接的问题意识、话语资源以及共感共情的逻辑架构，才能构筑起学术平等对话的基础。近代中国被命名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其中的“半”字创造出了通与变辩证结合的新概念生成方式，既利用已有概念建立了可以反观自身的参照，又赋予了既有概念特有的历史意涵，形成了对其的改造甚至重塑。中国革命是因地制宜的“山沟沟里的共产主义”，中国式现代化也不能简单地与以西方式的发展主义为基础的工业化、城市化画上等号。对身处其中的妇女群体及妇女劳动的认识，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突破恩格斯的妇女只有从事社会生产劳动才能获得解放的基本论断，去关注新中国建立初期类似于家属工、里弄生产等“半公共”生产方式之于妇女劳动重塑的意义，费孝通“离土不离乡”的乡镇发展理念之于农村家庭乃至农村社群建设的潜在价值，以及新时代国家脱贫攻坚战略所指向的“共同富裕”理想之于“性别公正”目标的带动，才能真正找到新的妇女研究概念可以生发的依据。

以中国革命-社会主义实践为依托的妇女解放经验，远远不是西方学界提出的“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学说所能概括的。中国妇女研究“再出发”，就是要将中国革命-社会主义实践中的妇女解放经验与劳动、底层、民众、尊严、国家、社会等具有特定历史实践意涵的词语有机联结在一起，在天道、人情、事理、制度几者的动态平衡中建立起更有说服力的阐释框架。中国妇女研究不仅要回答好妇女本身的问题，还要以妇女为方法，立足于文化主体意识回答好中国走社会主义道路历史必然性的问题。只有这样，妇女研究才能探寻到话语重构的可能路径，更有力地回应来自日益分化、日益艰难的现实世界的挑战。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教授）

原标题：《妇女研究再出发：情景、事理与话语重构》

栏目主编：杨逸淇 文字编辑：刘迪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董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