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张平
作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之一,契诃夫以创作幽默讽刺的短篇小说闻名于世。《醋栗》作为其晚年创作的重要短篇,讲述了兽医伊万在庄园避雨时,向教师布尔金和地主阿廖欣讲述弟弟尼古拉人生经历的故事。其中,伊万在目睹弟弟由一个小官员转变为大地主后,思想产生了剧烈的震荡,并借讲故事这一方式,表达自己对于幸福、生活和社会现实的全新认识。
作为小说中的“启蒙者”,伊万的身上既有敏锐清醒、积极进取的一面,同时也存在着思想与行动断裂的矛盾和无力。正是通过这种复杂的双重性,契诃夫揭示了伊万为代表的知识分子阶层在思想觉醒与行动脱节之间的麻木样态。
在尼古拉购入庄园后,伊万曾专程前去拜访。正是这一过程中的所见所闻,构成了伊万思想觉醒的重要契机。他在批判尼古拉的奢侈生活和地主气派的同时反思自身:“我也幸福而满足”“我也教导过别人”……借由这场批判与反思,伊万开始重新追问生活的意义和真正的幸福,认识到一个有思想的活人不应坐等生活被填满,而应永不疲惫地投身于深入社会、深入现实、深入人民的实践之中。他将这一启发,满怀激情地传递给布尔金和阿廖欣,呼吁人们不要沉溺于安逸,而应当“永不疲倦地做好事情”。伊万的思想巨变,使其成为启蒙的象征。
但伊万的思想“变”了,他的行动却依然“不变”。离开弟弟家后,激烈的思想震荡让他“悲伤、烦恼,睡不着觉”。然而,这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思想并没有转化为现实行动,反而变成无奈的慨叹:“我已经老了,不适宜作斗争了”“要是我年轻点就好了”。在伊万看来,年龄的阻隔构成了其无法改变社会现状的重要原因。他将难以实现的理想投射到年轻的阿廖欣身上,恳求对方“要永不疲倦地做好事情”。伊万一面高喊“为什么要等”,一面又为自己设置年龄枷锁,将自己的不作为归结于年老。“思想上的巨人”在现实中反倒成为了“行动上的矮子”。
除了年龄借口,积重难返的社会本身也加重了伊万的矛盾与无力。零星的启蒙者向普遍蒙昧的大众布道终究是无力的,恰如小说中伊万的“激动”与“恳求”换来的只是阿廖欣与布尔金的“沉默”。启蒙者与被启蒙者之间的隔膜若无法破除,社会的集体无意识便将绵延不绝。
此外,伊万还反复念叨“我的上帝啊”“求主饶恕”等话语。他在游泳时三次高喊“哎呀,我的上帝啊”;临睡前,他先是一声不响地脱下衣服,而后说了一句“主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才盖上被子睡觉。当现实行动无法展开时,他只能反求诸己,将灵魂救赎寄托于虚幻的宗教。然而可悲的是,宗教不过是主体从内在获得和解、寻求释然的渠道。若启蒙者沉溺其中,那么零星的觉醒之声也将消失殆尽,反而加剧现实困境的深重。
作为无力的启蒙者,伊万暴露了其自身的软弱性与妥协性,同时也折射出十九世纪末俄国整体社会氛围的凝滞和压抑。契诃夫正是在冷峻克制的书写中,以含泪的目光审视俄国的社会现实,既对普通民众在现实压迫下的不幸命运寄予深切的同情,又对普遍存在的精神麻木和自我沉沦的俄国国民性问题,以及时代整体社会氛围的沉重与病态予以了辛辣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