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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贝壳财经)
10年前,一场车祸让老杨脊椎受损,下半身完全瘫痪。
他的手还能动,但除了拇指,其余四根手指几乎失去了活动能力。为了康复,他每天都要重复枯燥的训练:戴上气动手套,抓起瓶子,再放下;抓起,再放下。
直到有一天,一群清华学生把一只外骨骼手套戴到了他的手上。
这一次,他没有抓瓶子,而是弹起了钢琴。
“弹钢琴很有意思。”
这是老杨戴上手套后最真实的反馈。
一只手套,改变一段康复训练
对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本科生苏宇然来说,这只手套的开始,要追溯到她偶然获得清华大学医学院神经工程实验室的实习机会的那一天。
出于长期以来对人机交互设计的浓厚兴趣,她作为实习生加入了洪波教授带领的清华大学脑机接口研究团队。初入团队,她经常要一起去患者家实地访谈。
在与老杨交流后,她发现,传统康复往往需要日复一日重复抓握、伸展等动作,枯燥且缺乏反馈。更重要的是,每个人的手部尺寸、关节活动范围和肌肉状态都不同,很难用标准化辅具满足需求,这令很多残障患者很难坚持手部康复训练。
如果能根据患者的手部特征,定制一只专属的外骨骼手套,再结合钢琴演奏等更具趣味性的训练方式,或许能让康复从机械重复变成一件患者愿意主动参与的事情。
这个想法最终成为她毕业设计的源头。
但外骨骼手套是一件需要不断试错的产品。手指关节角度、掌心支撑弧度、走线结构位置,甚至一个不起眼的连接件,都需要根据患者的反馈反复调整,一个毫米的偏差都可能影响佩戴体验。
尤其是在手套从2.0版本升级到3.0版本时,苏宇然和团队决定用特氟龙管隐藏走线,需要设计一个连接走线管的小零件。这个零件看起来不起眼,却需要反复修改尺寸。如果每调整一次都要送去打样、开模,再等待成品送回,设计节奏很快就会被拖慢。
清华学生设计的外骨骼手套。
于是,在洪波教授的建议下,苏宇然做了一个决定:在实验室里放一台3D打印机。
2025年夏天,他们买下了第一台桌面级3D打印机——拓竹X1-Carbon。对于几个此前亲自接触3D打印不多的年轻人来说,这更像一次尝试。
第一次打印,他们用的是机器附赠的绿色耗材。当设计图纸迅速变成实物时,整个团队都兴奋起来。过去需要等待数天的修改,如今只需调整模型、按下打印键,很快就能拿着新零件进行测试。
除了固定特氟龙管的小连接件,手套还有大量涉及人体工学的异形结构。例如掌心的固定支撑,需要贴合手掌自然弧度,呈现流线型曲面。苏宇然原本以为,四面扭曲的复杂结构很难打印,没想到加上支撑结构后,一键就能完成成型,拆除支撑后形态依然标准,没有明显变形,这让他们重新认识了3D打印的能力边界。
在近一年的时间里,老杨也成了这只手套的“共同设计师”。
团队几乎每隔一两周就会带着新版本的手套去见他。他会点自己喜欢的歌曲,大家把旋律编成简单乐谱,让他戴着手套一点点弹奏,再认真给出反馈。
“这个比上一次好啦。”
“看起来很科幻。”
“穿起来方便多了。”
“形状更贴合我的手。”
这些朴素的话语,成为团队持续迭代手套最大的动力。
随着项目推进,实验室里的3D打印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台X1-Carbon,到后来增加的X1和H2D。渐渐地,这里也成了其他同学眼中的“小型制造中心”,做医疗研究、设计模型的团队都会过来借用设备。
苏宇然毕业设计指导教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张茫教授谈到,在日常课程和毕业设计中,3D打印已经成为最常用的原型制作工具。随着技术成熟、成本下降以及AI辅助设计普及,学生一边学会与AI协同创作,一边通过3D打印快速将数字方案变成实体原型,在反复验证中完善设计。
他表示,打印技术本身终将不再是门槛,未来3D打印会逐步普及,而学生能够把更多精力放在创意和设计本身。
最终成品的外骨骼手套由十几个部件组成,其中70%以上采用3D打印完成,特别是一些需要频繁修改的小零件和人体工学结构,都是在苏宇然所在的实验室里打印出来的。
为每个人制造
类似的变化,也正在医疗领域发生。
从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到武汉亚洲心脏病医院,桌面级3D打印设备正逐渐进入临床科室,成为大型专业设备的重要补充。医生可以根据患者CT、MRI等数据快速打印解剖模型和手术导板,提前规划手术路径,提升复杂手术的效率与精度。更重要的是,桌面级3D打印缩短了时间,也降低了成本。
在教育与科研场景中,3D打印成为设计教学与原型验证的基础工具,让创意能够从数字模型迅速转化为实体反馈;在产品设计与制造环节,则通过低成本、高频率的快速迭代能力,显著缩短开发周期;在更多生活化应用场景中,借助模型平台与“一键打印”流程,用户可以直接将数字内容转化为实物,实现从创意到产品的即时闭环。
从清华实验室里一只陪伴患者练琴的外骨骼手套,到家里一个摆在床头柜的花瓶,3D打印正在把“标准化制造”变成“为每一个人制造”。
而那些曾经难以被满足的个体需求,也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2023年,拓竹上线了模型社区MakerWorld,并迅速成为全球最大的3D打印模型社区,月活达到了千万级,许多资深玩家在这里分享打印模型。这个社区将3D打印从“会建模的人才能玩”,变成了“会用手机的人都能玩”,普通人在社区看到喜欢的模型,动动手指就能打印。
在MakerWorld负责人东方亮看来,人天生就有创造的欲望。有人写小说,有人画画,有人雕刻木头,也有人想把脑海里的想法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物件。3D打印不过是多了一种创造的工具,和画画、拼乐高、做手工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把想象变成现实的过程。
“只要你能从创造中获得快乐,很大概率就是3D打印的潜在用户。”
去年年底,苏宇然所在的实验室接触到了MakerWorld团队。MakerWorld不仅赞助了一台打印机,提升了研发效率,还在设计方案上提供支持,特别是帮她完善了电子元器件选型——这是她之前不太擅长的部分。
外骨骼手套在清华美院毕业作品展中展出。
拓竹科技创始人陶冶始终认为,3D打印是一种生态。这也是为什么团队在创业之初就规划了MakerWorld,希望把分散的创意汇聚起来,让设计师分享作品,也从创作中获得回报。
众筹、创作者激励等机制背后,是一个更大的设想:不断降低创造的门槛,让更多人把灵感变成现实,再由这些创意催生新的应用场景。机器、材料、软件和社区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在共同回答一个问题——用户还有哪些需求尚未被满足。
“我们一开始就不把自己定义成3D打印机公司,而是定义成个人制造或者3D打印公司,一字之差,目的就是让用户把3D打印用好,用户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在陶冶看来,用户需求会决定平台生长的方向,而生态最终会成为3D打印最大的竞争力之一。
一台“梦想机器”
让我们将故事倒退一点,退回这台能打印手套零部件的机器。
在造3D打印机之前,拓竹的创始团队在大疆造无人机。开始创业后,团队花了一年时间反复推演创业方向,设定了三个标准:有机会做到世界第一、市场天花板足够高、具备一定技术门槛,不会过早陷入同质化竞争。按照这一标准,彼时售价低、竞争激烈的3D打印机在项目筛选中被团队迅速否决。
转机来自一次偶然的亲身体验。
为了制作其他产品的原型,团队买来3D打印机,却在组装和调试过程中不断吐槽产品体验,甚至“调机器的时间比创造的时间更长”。为了研究如何让机器正常工作,他们深入论坛和用户社区,发现大量用户并非不需要3D打印,而是被复杂的操作门槛挡在门外。
结合对“动手创造”这一人类底层需求的判断,拓竹团队逐渐形成共识:如果能把3D打印机做得足够简单易用,它有机会从极客玩具变成大众创造工具。
展览现场,一台拓竹X2D现场演示打印外骨骼手套中的零部件。
2020年,拓竹最终决定押注3D打印。
2022年,拓竹的首款旗舰级3D打印机 X1系列正式亮相,这正是三年后苏宇然一开始买来用于打印手套零部件的机器。这款产品的微距激光雷达、AI算法等配置让外界惊叹,消费级3D打印机第一次能够自动探测喷嘴高度、校准打印参数,将精度提升到微米级,也让复杂的调机过程变得近乎无感。
实际上,CoreXY架构、激光雷达、AI都早已存在,拓竹做的不过是理解用户需要什么,再把成熟技术用在恰当的地方。那个看似充满未来感的微距激光雷达,本质上只是一个高精度传感器,但放进3D打印机里,就成了解决行业痛点的关键。
拓竹相信,真正的创新,很多时候不是发明技术,而是让技术“消失”。
在设计的过程中,苏宇然很快发现,她们不需要一直调试打印机,反而可以更专注在手套本身上,一版一版去优化结构和体验。3D打印让一只为特定患者设计的外骨骼手套,可以随着康复过程不断迭代、生长。
当复杂的制造能力被压缩进一台桌面设备,当创意可以随时被转化为实体,创新的门槛也随之被不断拉低。
3D打印真正发生的变化,或许不在技术本身,而在它所抵达的人群边界——
从实验室走向科室,从工厂走向课堂,再走向每一个普通人的桌面,让“创造”这件事变得更加日常,更加触手可及。
文/朱玥怡 摄影 王远征 校对 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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