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抓住。
一个秋天的午后,位于庐山某茶厂上方的独立山峰——“刀背脊”崖壁上,野爬爱好者小夆的指尖从岩缝滑脱,像一块石头坠入庐山的云雾。3秒后,崖壁上炸开一声尖叫。小木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声音已经传了出去。
这支11人的队伍,是5天前通过群主猜哥发出的户外野爬接龙组织起来的。事发当天早上7时集合完毕后,他们带着登山绳、飞虎爪等装备,逃票翻进庐山景区某茶厂附近的未开发、未开放区域。上午10时,队伍到达海拔千米以上。经常户外野爬的他们,浑然不觉危险正悄悄来临。
下午4时15分,小夆和队友因路线选择产生分歧,谁也说服不了谁,结果各走各的。10多分钟后,小木眼睁睁看着小夆从崖壁上消失。下午4时58分,江西省庐山市应急管理局值班室的电话响起,传来“1人坠崖,8人被困,2人自行脱险”的消息。
我和同事赶到茶厂时,前线救援指挥部已经成立。帐篷、折叠桌、电脑、打印机等全部到位。应急管理、公安、消防救援、文旅、医疗等救援力量,共出动120人,同时还有救援车辆10台、各式无人机6架、绳索装备35套、攀登绳索1500米、大功率探照灯3组、通信对讲机60部。
指挥部根据天气、地形特点,迅速研究救援方案,决定从庐山市专业森林消防大队景区二中队挑选8名精干人员,组成救援突击队,从北侧开路挺进,搜索被困人员。
突击队行进不到2公里,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堵在面前,青苔铺满,手抠不住,脚踩不实。侦察无人机盘旋了10多分钟,找不到可供通行的路线。指挥部无奈下令“就地待命,天亮再战”。
那一夜,指挥部里无人合眼。我泡了杯茶,等想起来喝时,早已凉透。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上,8个红点挤在一处不到3平方米的岩缝里,一动不动。无人机搭载的喊话器将心理辅导师的声音送了上去,可谁都清楚,在那个海拔、那种气温里,一夜不吃不喝,人的精力会被彻底消耗掉。
次日凌晨3时,指挥部连夜会商出第二套方案,采取“锚定索降、分阶索攀”的方法实施救援。
天没亮,锚定组背着绳索站到了峰顶。垂直落差300米,计划分五层打锚点,分五段索降到被困点。放一段,锚一段,持续接力。经过5个多小时的努力,“生命通道”终于打通。
救援队员索降到被困岩缝时,8名驴友蜷缩在一起,个别被困者嘴唇已经发紫。简单安抚后,开始转运。晚上9时30分,最后一名被困者被拉上峰顶。从接警到成功救出被困8人,历时28个小时。
第三天,大型救援无人机吊着小夆的遗体,从崖底缓缓上升。那个画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事后,组织者群主猜哥被处行政拘留10日,其余9名参与者各被处以罚款200元。救援费用中的7.4万元直接费用由10人分摊。这是江西省首次对违法违规探险活动实行“双惩”——既追究行政责任,又追偿民事救援成本。
今年春天,庐山市先后印发两个文件。一个是《关于加强景区未开发、未开放区域安全管理的规定》,划定了未开发、未开放区域,同时在165个进山路口装上了隔离网和语音播报器;另一个是《庐山风景名胜区有偿救援实施办法》,明确规定向违规者追偿救援有关费用。
微风轻拂,我伴着小雨又去了一趟茶厂,抬头便见那片刀削似的崖壁——岩石嶙峋,被岁月削得笔直,仿佛一柄插进云雾里的利刃。
千万年来,庐山一直坦荡地屹立着。有的人总急着去探究“庐山真面目”,却不细想云海之下藏着失足的深渊。
野游不是勇敢,冲动更不是自由。真正该抓住的,是对自然的敬畏、对规则的理解,以及安全归来后仍能抬头看山的那份从容。
那只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抓住。但那只手让我们学会了该抓住什么。
江西省庐山市应急管理局 胡建华
●来源:中国应急管理报2026年5月30日八版 原标题《悬崖上的八个人影》责任编辑:许若凡
●图片来源: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