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6日上午，由华东师范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和浙江大学文学院携手共建，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办的“惠风·文津——第五届沪浙三校中文系专业拔尖学生学术论坛”在上海召开。复旦大学中文系汪涌豪教授受邀作主旨演讲，以下是经作者审定的演讲全文。

当我确定“青春唯新”这个讲题，心里的感受有点复杂。因为这个题目已然不适合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谈了，但它却真实地构成了我的当下困境。我的困境，我自努力解决，这里只想就此困境，和大家说些心里话。里面每一句，都贯穿着我对时光流逝的感叹。但因此，你们可从中感受到我对你们的期许。

你们是值得我期许的一代，聪敏、灵活，眼界开阔，只是眼下，似乎稍微少了一点自信与活力。原因我想多少与担心自己被这个时代淘汰有关。因此，在你们平静的外表下，我能感觉到，其实你们一直被一种神秘力量驱赶着，有时身未动而心已乱。你们虽然确信自己有成功的实力，却不确定这种能力能否找到施展的舞台，和与之相适配的环境。想到这些，你们不免担心，甚至会惧怕，到头来自己会与其他人一样，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道无足轻重的工序，并快速折旧成为这个变动不居时代中的“人矿”或“耗材”。然而你们终究有理想，不甘心被当作消耗品使用。作为老师，我有立场和责任为你们解惑，并鼓励你们。这是我之所以在这里勉力提一口真气，讲这个题目的原因。尽管我的梦想都显得有点陈旧了，但仍要竭情发扬，毫无保留。

就在前天，我看到港科大副校长在说，Al时代，教育需回归孔子时代，他的意思当然不是号召复古，而是呼吁让教育回归本质，即老师应因材施教，在新形势下，成为知识的策源地与引领者，他要与学生对话，激发他们的思考，提升他们的认知，最终完善其人格，造成优秀的判断力和创新力。我当然讨厌将大学办成职业养成所，把教育弄成工业流水线，我赞成这种提法背后的用心，并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但同学们呢？面对AI时代的算法横行与知识贬值，你们该做什么？

Al时代，教育需回归孔子时代

吉尔伯特·西蒙东（Gilbert Simondon）是哲学大师梅洛-庞蒂的学生，曾任巴黎第一大学教授，是战后法国重要的技术哲学家，其思想常被西人拿来与海德格尔相比较。他对技术客体与人类文化的关系有很深的研究，曾提出过一个关键概念叫“个体化”，认为任何真正有创造力的个体，都不是现成的，而是在持续解决“不合时宜的问题”中生成的。为此，他提出每个人要应该把自己训练成一个“问题发生器”。记得读研时，老师曾告知我学问就是学与问的结合，现在看来，不如说学会问，才是治学甚至立身的根本之道。尤其是，考虑到AI的可怕之处不在能回答人的问题，更在悄无声息地夺走人提出问题的能力——当你遇到问题，在早先第一反应是，内事不决问百度，外事不决问谷歌，现在则是一切都问AI了——长此以往，人的问题意识就会萎缩，甚至脑容量都已经发生了萎缩。所以，我觉得这位各位不甚了解的哲学家的话，很值得我们深思。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让自己成为问题的发生器呢？新文科的核心其实也在这里。我认为真正的问题永远横亘在各种学科之间，甚至在它们之外，它可能不纯粹是哲学，但也绝不可能是技术。正如数字人文不是编程加人文那么简单。你要做的事情，是努力找到那些AI无法破解的点，更要找到那种AI都无法提出的问题。从而在技术与文化的裂隙中，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能不断生成新问题的人。这才是这个时代亟需的人才，也是新文科亟需的人才。

看看世界范围内，正在逆势扩招和新增的大学专业，譬如计算社会科学、蓝色经济与生态艺术疗愈学，以及数字媒体影响力，等等，其之所以要扩招与新增的底层逻辑，全部聚焦在人，并核心都是人。你们或许以为，人文研究不是从来如此吗？但其实，人与人不同，它需要的是那种具有创新力、判断力和决策力的人。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让自己成为这种人？我觉得这是同学们要认真思考的。在这里，我提出一个思考点，就是这种具有创新力、判断力和决策力的人，必须首先具备共情力和连接力，它们在个体高度发展甚至有些畸形发达的当下，显得尤其重要，构成了AI时代难以替代的人的核心竞争力。即它不全依赖确定方向的指令，甚至不纯靠数据提供决策依据，而更关注人与人之间深度信任的搭建。

对这一点，我要稍稍多说几句。要引入的是德国人彼得·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的论说。这位同样为大多数同学不熟悉的哲学家，是汉堡大学语言学博士，先任该校教授，后为卡尔斯鲁厄设计高等学校哲学和美学系教授。他对当代人的生存状态的诊断，被普遍认为是最犀利的。他向人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但究竟什么是“这里”，“我们”又是谁？为此，他提出了“球域”（Sphäre）这个概念，指一种“想象的、虚拟的存在之球”，一种“被赋予了生命的空间”。他认为人从来不是“赤裸地”生活在世上的，而是始终住在某种“气泡”、“寰球”或“泡沫”中，即那种具体的、可感知的、与人共在的小空间中。他认为真正的思考与创造都发生在这种空间。它不是物理性的，而是一个个体可以用为自我庇护与栖身的意义感知容器。在这个容器中，人能隔绝无序冰冷的现实，获得基于文明、信念、习俗及审美的可理解的、有意义的生存。

全球化时代，多元价值观持续冲击，碎片化资讯大量涌入，每个人原有的认知都在迅速瓦解，人被从稳定的生存圈层中剥离，再没了稳固的意义容器收容，成了四处漂浮的“信息游民”，他们被算法裹挟，他们的认知任由各类信息改写，直至失去固有的精神边界。对此，斯洛特戴克给出的方案是，人在深耕自己爱好，形成一己稳定的自我认知框架的同时，一定要拒绝自我封闭、与世隔绝，主动地去筛选资讯，拒绝投喂，然后通过积极打造专属自己的生存圈层，以建构起属于自己的精神空间。为此，他同意人可以保留私人生活，但更告诫人不要闭关躺平，要努力在生活中维系一种志同道合的亲密关系，以固化精神共同体，抵御原子化独居带来的精神裸奔。总之，面对AI让知识获取变得越来越廉价，譬如ChatGPT三秒钟就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论文，人被从原属自己的“气泡”、“寰球”和“泡沫”中放逐，四处游荡，无处安身，亟需呼唤自己的同道，认真经营赖以生存的“球域”，而不是跟着算法，随波逐流。

中国哲学家赵汀阳反复强调过一个概念，叫“共在”。他认为人的存在，从根本上说是与他人共同存在。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技能，而在于他在共在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与斯洛特戴克的“球域说”意正相通。AI能替代的是技能，但无法替代关系。一个团队，有人擅长把晦涩的原理演绎成故事，有人善于凝练共识，在事情陷入僵局的时候，提出看似荒诞却极富启发性的假设——这些就是“共在”的价值。希望同学们在相信自己能力的同时，也能认识到，有时善于发现别人有能力，是一种更可贵的能力。然后将所有可团结的人团结在一起，组成一个阅读小组，一个跨学科的讨论圈子，一个每周见面的学习共同体。在这个“泡沫”里，一起研究AI不能理解和解答的东西：大可以是屈原《天问》所提出的170多个问题，它涵盖了天地万象之理、存亡兴废之端、贤凶善恶之报与神奇鬼怪之说，像极了一个召唤结构；小可以是爱伦·坡的代表作《乌鸦》中的字母排列、韵脚规律中是否隐含特殊的字符组合，这种组合与作者的身世又存在着什么关系。或许，终将有一天，AI能给出正确的答案。但此刻，经过你们彻夜的讨论，你们迎来的是一个多么与自己适配的全新的有意义的早晨。

人的存在，从根本上说是与他人共同存在。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技能，而在于他在共在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

所以，不要只盯着问自己学会了什么，也要问自己在这种团体中扮演了什么不可替代的角色，发挥了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新文科需要的正是这种内在的“生长性能力”。而懂一点编程，可以与工程师对话；读过一点哲学，可以作伦理层面的追问，远没有你在这个“球域”中懂得倾听、表达，从而在跨学科团队中成为人须臾不可离开的“翻译者”或“黏合剂”重要。就新文科而言，有时打破学科壁垒，解决复杂问题，比什么都重要。而要达成这个目标，有时人与人之间的融合，比什么都重要。当AI取代了那些标准化岗位，你依然因为你在关系中的独特性，而无法被人取代。你是一棵充满生命力的树，只有你才能摇动另一棵树；又像一朵充满灵性的云，只有你才能偎向另一朵云；你更有善解人意的智慧的灵魂，只有你才足以唤醒另一个人以及他的灵魂。

真希望大家做这样的人，成为这个时代将要到的灵魂。AI再懂算法，也算不出你梦想的颜色。各位一定不要让自己的头脑变成别人的跑马场，被灌输进许多无用的知识，黯淡了眼中的光和心中的火焰。未来的人已被要求从知识学习转向能力培养，这决定了创新比记忆重要；又被要求从标准化转向个性化，这决定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潜能、风风火火，一往无前比老成持重重要；更被要求从被动听讲转向主动沟通，这决定了起而行之比坐而论道重要。要之，AI虽抢走了许多机会，却把这个最大的机会留给了你们。你们一定要善加利用呵！

最后我想说，青春并没有被哪位神施过魔法，它的可贵，只因为它自身带着光，为一“未完成的清新体”。因此所谓“青春唯新”，是要你们知道，应该把这种求新用到哪里和怎么用，然后在人与机器的缝隙中，找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真问题，并执着地去回答它。这样，你必定有“新格局”，从知识的象牙塔关注到国家战略；必定有“新方法”，从纯思辨走向数据+技术；然后确立“新范式”，从分科割据、单科专精到交叉融合，引入大数据、量化分析、社会实验与计算建模结合，文献考据与田野调查结合，多学科整合问题，而不是让学科切碎问题。最后你必将为自己找到“新定位”，即立足于中国的当下，又根植于它的历史与文化，从而牢牢掌握理论的原创性和话语主导权，从跟随别人到自我主张，懂人文，通技术，善跨界，成为越然专才之上，能回应时代命题、引领社会发展的复合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