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梅,女,笔名老梅、凌寒,青海门源人。中国林业生态作协会员、青海省作协会员、门源作协副主席。作品发表于多家刊物,收入多种文集;多次获州县各类征文比赛奖项;参与地方志及文史撰写、编审工作;出版散文集《简单生活》。
终于,天气一日日软和,风褪去了凛冽,柔软了许多,阳光和煦,日头也不像往常那样急匆匆向西山后跑。无所事事的我,或走路或骑单车在住家附近几公里内溜达,消耗体内积攒了一冬的厚重。又一个下午,我骑车至民和路,几乎不假思索就向北骑行,穿过八一路上了民和路桥。桥下的湟水河不疾不徐,平静地向东流去。
到了桥头,直接右急转向南而下,是一段下坡,不长,路上车少,我就像小年轻一样飞速往下冲。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回想起过去骑着单车每天去七公里外的单位上班的情形,那时的自己年轻得就像刚刚开放的花朵,几个同样年轻的同事,欢声笑语里,胯下的车轻快,在乡间的路上你追我赶……而今已退休的自己还能这样飞驰,且依然熟稔依然得心应手,不禁心头窃喜。
桥洞下开阔处,就是我骑行目的地,我将从西往东沿专门的自行车道全程走过这条藏在湟水岸边的、一条极为普通寻常的路——通济路。如果一直不下车,骑完这条路到明杏路桥北头需要十六分钟,不是那种极速的蹬车,是匀速如行云流水般的;如果步行,可能要走四十分钟。
通济路与湟水河之间这片连绵绿化带,最宽处大概有二十多米,最窄处也就五六米。前几年的绿化带人们可随时进入其中,温暖的夏季,里面总见野炊的人们,这里一家那里一伙,在树荫下围着小桌子饮茶吃饭,小孩子更是随处奔跑玩耍。今年大部分绿化带被白色的铁艺栅栏围了起来,严禁野炊。当然为了人们休闲散步,绿化带内的小路依然保留了下来,可随意徜徉不受阻拦。
许是临近河边地势又稍低些,加之湟水南岸高楼和路北一连串小区堵挡的缘故,这里就形成一溜相对暖和的河谷地带。在暮春的大好时机,树们悄悄地萌发,把春天的讯息优先截发到这片河谷里。可惜,这里实在有些偏僻,除了路北面的几个小区后门进出的人和我这样闲逛的人,大概很少有人来这里,也少有人刻意注意那些遥看绿意近却无的春色。
我却沉入欣喜之中。度过一冬半春的苍黄,那么漫长,让人莫名的郁闷,早就期待这春天养眼的绿色。我推着车,慢悠悠地走,头尽力望向那些树梢隐隐的绿意,蛰伏在心底很久的沉甸甸的块垒似在慢慢消解。春天真的来了!
眼光掠过栅栏里面一人高的树时,眼前泛起粒粒红点。停下脚步,俯身过去,哦,是花蕾!一丛一丛的曾被修剪成圆形的矮树悄然生发着一个个小巧的花苞,这些花苞小如米粒,它们简直像一个个火柴头插在枝蔓上,就连颜色也是那么相像。我呆呆地站在花苞前,想着不日开放,心中便长出了一个开满春花的花园。往前走,这长长的路上,隔几步就有点点的花蕾孕育在枝头,绿化带靠近河边的地方也有同样的矮树。我看了看,也是稍有规律的栽植,大致呈对角线排列,如一队队方阵,路边一队,斜对河边一对,有二十六七丛挤在一起的,有七八丛散开的,一直到路的西头,都有星星点点疏朗有致的花苞蹲坐在枝蔓上。
隔两天天气晴好,我又去了。
远远地,看见比杨树松树稍低也稍显纤细的那些树冠上有白得耀眼的光斑,好似碎碎的银箔粘在树上,在阳光下点点璀璨。走到跟前,竟然是开花的树,白色、淡粉的小花缀满了枝头。来到树下抬头,白花儿和淡粉花儿像是描画在湛蓝天幕上,那么随意又那么清雅,如一幅画儿映入眼眶里。转个方向,又是另一幅画儿,走几步,又是一幅。清丽淡雅的花,不似人间的俗物,自有一股超世绝俗的仙气。偶有细风,树枝轻摇,花儿们随之摇曳生姿,不胜娇柔。前面还有许多呀,那开花的树,远观之下,营造了一小片花林,宛如阳光下晒不化的春雪,轻盈盈的,一株株树冠上纯净而耀眼,令人目眩。嗅嗅,一股暗香钻入鼻翼,缓缓沁入心脾。身后有声音传来:“杏花开了!”
慢慢往东走,隔一段路就有几株开了的杏花。虽然称不上“杏花枝上著春风,十里烟村一色红”,但也映现了“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的诗意画境。
至此,我陶醉于这片春意渐浓的小河谷了,在明媚春日的撩拨下萧条的心房也意外地清澈通透起来。
朗朗的阳光,灿烂温暖,不愿辜负这大好春光,单车车轮总不由往这里滚动。绿化带内一扫寂寥的空旷,杨树、松树、垂柳等各色高大的树种一日日抽枝散叶,涌动起团团嫩绿。前些日子花蕾点点的矮树这时候也鼓足了劲,她们嫣红的花蕾直接坐满了密密匝匝的枝杈,紧裹的花蕾比前次鼓胀了些,有的快要撑得半开了。
我一直不提这种矮树的名字,是因为往年她开花时,有说是榆叶梅的,有说是碧桃的,莫衷一是。我特地上网查了查,才略略搞清楚二者最大的区别,那就是叶子的不同:榆叶梅的叶子边缘有粗重锯齿,叶片宽椭圆形至倒卵形,叶面有绒毛不光滑,很像榆树叶,而花朵像梅花,因而得名榆叶梅。清末词人王陈常在《一剪梅·榆叶梅》一词中描绘:“叶绿花红带露鲜。既作榆观。又作梅观。数枝绰约有余妍。休作梅看。漫作榆看。”碧桃的叶子却是窄长的椭圆状披针形,叶子前段尖尖的,像对折的柳叶,表面光滑油亮。她的花看起来与榆叶梅别无二致,我们才将榆叶梅和碧桃混为一个物种。
先前缀满分了又分的短短长长的枝杈上星星点点嫣红的花蕾,此时大多尚是紧裹的花苞,宛如颗颗玛瑙;还有的爆开了小口,恰似婴孩粉嫩的小嘴。一夜暖风,榆叶梅便按捺不住开始绽放了。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簇一簇,热闹非凡。很快,粉团团的繁茂花朵就把枝条缠成一根根花串儿,密密匝匝,竟把枝条都压得颤巍巍的。最是那层叠的重瓣水红花朵,挤在粉色之中,花繁色艳,花团锦簇,灼灼其华,如粉霞旖旎,又如青春的眉眼。惹得路过的人都驻足下来,或拿出手机来拍或就那么呆呆立在花前。我在这美丽夺目的花前彳亍陶醉,忽然有了人间值得的感慨。
榆叶梅有五片花瓣,呈近圆形,或宽倒卵形,顶端圆钝,有一点微凹,好似含着笑靥。凑近细看,花瓣质地细腻,带着些微光泽,仿佛涂抹了胭脂。单看一朵,已是精致;五片圆润的花瓣围着鹅黄的蕊,蕊尖顶着金粉。可榆叶梅从不屑于单朵争艳,它们一团团、一簇簇,几十朵挤在一处,不管不顾,以轰轰烈烈之势,用积攒了一冬的力量迸发出酣畅淋漓的绚烂。别的花还在等待时机,它却在这里将春色尽情释放。榆叶梅没有梅花的孤傲,也不像桃花娇弱,她带着一股子天真的野劲儿,像一群活泼自由健美纯真的乡间姑娘,呼朋唤友,来赶这场叫春天的大集。她们叽叽喳喳,旁若无人,泼泼洒洒地开着,落落大方地展示自己妙色可人的青春光彩。对这份热闹,让两鬓染霜的我产生无端向往。
榆叶梅的花期不过十多天,我已经在通济路上打卡签到了一周了,再过些日子,花瓣将落尽,绿叶会茂盛起来。伫立在民和桥上回望,只看得见各色树木的绿叶,谁会猜到,高处看不见的林下还有那么喧闹绚丽的花事。这一场粉色的盛景,如生命最热烈的表白,成为这个春天里我心中最美最深的烙印。
可能心里只牵着这里的花和树们,直接忽视了周边悄然晕染开来的盎然春意,看够了榆叶梅,才顾盼左右。我看见粉红的、鹅黄的、嫩绿的,春天把一个五彩缤纷的调色盘摊开在眼前。看啊,民和路西边灿然一排榆叶梅,竟比通济路绿化带里的还要艳丽还要高大;新颜路上南边小区里那明黄色连翘照亮了临街的栅栏;临街的绿化树萌发的新枝新叶鲜嫩可人,悦人心魄;黄金榆抽出明媚的嫩黄叶子;这个城市的市花——紫的、白的丁香已经释放出她迷人的香味;排排垂柳垂下袅娜枝条;莹白、玫红、淡粉、水红的海棠花正在涌起又一阵花潮;榆树捧出花朵一般的串串榆钱……每一寸土地,都蓬勃昂然,每一条路边,都有花树暄妍,似疏影横斜,倩影婆娑,翩然如梦,花香随风浮动。“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春天从来不会遗忘任何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