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美以联合军事行动进入第三天。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对外发表视频讲话称，战争“需要多久就持续多久”，并再次呼吁伊朗人民起来接管这个国家。

这句话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战略逻辑，同时也揭示了一个尚无答案的根本性问题：内塔尼亚胡此番豪赌，究竟是深谋远虑的历史布局，还是一场押上以色列国家命运的政治冒险？

图/视觉中国

最激进的实践

理解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发起的对伊朗的这场大规模袭击，必须首先理解内塔尼亚胡这个人。他从政40多年，三度出任总理，是以色列建国以来在任时间最长的领导人。他的政治生涯历经起伏，数度在低谷中逆转，数度在危机中“续命”。然而眼下是他从政以来最为复杂的时刻——国内司法危机缠身，联合政府内部张力持续，加沙战争引发的国际压力从未真正散去。

在这一背景下，内塔尼亚胡选择继续对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领导层展开“斩首”行动，究竟是一个经过深度战略测算的历史性决断，还是一个夹杂着个人政治算计的冒险之举，答案可能兼而有之。内塔尼亚胡押上的，不仅是以色列当下的国家安全，更是他数十年从政所积累的全部政治生涯。这场战争若能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演变，他将以“终结伊朗威胁”的历史功勋被载入史册；若方向相悖，他将作为将以色列带入一场代价难以估量的战争的领导人，承受历史的最终裁判。

“斩首”行动是以色列对外安全战略的核心工具之一，这一点已有充分的历史佐证。过去两年内，以色列相继击杀哈马斯领袖辛瓦尔和真主党领袖纳斯鲁拉，两次行动均取得显著的战术成效。再往前追溯，以色列数十年来针对伊朗核科学家及伊斯兰革命卫队高层的定点清除行动，构成了一套持续运作的安全逻辑。在内塔尼亚胡看来，“斩首”哈梅内伊是这套逻辑的自然延伸和最激进的实践。

从以色列国内政治的角度审视，这一行动也强化了内塔尼亚胡“守护以色列存亡”的战时领导人形象，在短期内压制了国内的政治异议，巩固了其执政的政治基础。内塔尼亚胡无疑是一个有政治赌博精神的领导人，历史上数次在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处境中出手，并至少从短期结果上看“赌赢了”。不过，果敢与冒进之间的边界，往往只有在结果揭晓后才得以清晰界定。

斩首即瓦解？

然而，此次美国和以色列联合打击的对象与过去存在本质性的区别。“斩首”辛瓦尔与纳斯鲁拉，是摧毁武装组织的核心人物；“斩首”哈梅内伊，则是直接挑战一个主权国家已延续近半个世纪的政治体制。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并非围绕单一领袖人格而构建的个人威权体制，其权力架构由专家委员会、伊斯兰革命卫队、神职人员精英网络以及深嵌于宪法结构之中的意识形态合法性共同支撑。这套体制历经两伊战争、长期国际制裁和数轮内部政治危机的考验，展现出相当强的制度韧性。在此背景下，内塔尼亚胡所期待的“斩首即瓦解”的逻辑，很可能在伊朗这一特定政治土壤上失效。哈梅内伊的位置，最有可能是由另一位获得革命卫队背书的强硬人物带着更强烈的合法性基础与报复意志接任。

内塔尼亚胡能够发动这场战争，特朗普政府的战略背书是不可或缺的前提。两个航母打击群的部署、大规模陆基火力的集结，赋予了以色列行动所需的战略屏护。内塔尼亚胡争取到特朗普在军事行动上的全面配合，本身是一项重大的外交运作成果，也体现了他在大国政治中腾挪布局的惯有手腕。

不过，美国支持的稳定性和持续性，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特朗普对战争走向的持续评估。一旦美国国内反战压力上升或战略消耗超出预期，以色列将面临独自承压的风险。内塔尼亚胡的整体战略构想，建立在美国持续介入这一前提之上，但这一前提本身，并不在他的掌控之内。此外，美以两国迄今均未公开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伊朗即将完成核武器研发或时间窗口已紧迫到必须立即动手。

“真正的和平”并未到来

内塔尼亚胡已经在过去一周的数次讲话中表示，这场战争将为伊朗人民提供推翻政权的历史机会。这一判断仍需要接受检验。近现代史上，尚无单纯依靠空中打击实现政权更迭的成功先例。

2003年美国以规模庞大的地面部队推翻萨达姆政权，结果是国家体系崩解与延绵二十年的低烈度冲突；2011年北约对利比亚的干预配合地面武装推翻卡扎菲政权，利比亚至今仍是政治破碎、武装割据的失败国家。这两个案例指向同一个结论：外部军事力量摧毁一个政权相对容易，但塑造稳定可行的替代秩序极为困难。

伊朗的情况更为复杂。目前并不存在一个具有公信力的流亡政府或在野联盟，可以填补权力真空，同时承接后伊斯兰共和国时代的政治重建任务。内塔尼亚胡描绘的“政权更迭后的和平伊朗”，更接近于一种战略愿景，而非可操作的政策路径。他对打破现状有着清晰的意志，却对破局之后的秩序重建缺乏同等清晰的方案。

伊朗的战略反应，正在检验内塔尼亚胡判断的准确性。除了对以色列本土和美国在中东军事基地的导弹打击之外，伊朗同步将压力向外围传导，波及海湾阿拉伯国家的能源基础设施，并对霍尔木兹海峡展开封锁威慑。战局并未如预期般迅速收敛，而是呈现出多点扩散、持续升级的态势。内塔尼亚胡此前所承诺的“真正的和平”，距现实仍相当遥远。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海湾国家，正以高度的警觉注视事态发展，其对战争升级的深重忧虑，将对美国的外交空间构成持续压力，也将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内塔尼亚胡可以依赖的地区支持结构。

内塔尼亚胡毫无疑问是以色列历史上最具争议的领导人之一。支持者视他为意志坚定、敢于担当历史重任的战略家；批评者则认为他将个人政治生存与国家战略利益的边界不断模糊，以国家命运为筹码，行政治豪赌之实。这两种判断都不无依据，而历史往往对这类复杂人物吝于给出简单的结论。他的大胆，使他在过去多次化险为夷；这一次，他在更高的风险台阶上，押上了更重的筹码。

针对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等领导层的“斩首”行动，为内塔尼亚胡在战术层面赢得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开局，但战争的成败不由开局裁定，而由终局定义。内塔尼亚胡或许赌中了一个开局，但能否赌赢终局，取决于此后诸多他所不能完全掌控的变量。中东的历史反复证明，用武力打开的战略格局，收场的难度和复杂性往往远超预期。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