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月13日,美股市场震荡走低,科技“七巨头”集体收跌。
最新通胀数据显示,1月CPI同比上涨2.4%,核心CPI上涨2.5%,均符合市场预期。
数据发布后,交易员对年内降息的预期小幅升温,分析认为美联储在降息决策上或将更加从容。
就在市场为短期波动焦虑时,ARK Invest掌门人“木头姐”凯茜·伍德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她认为,近期的大起大落并非基本面反转,而是程序化交易制造的“连锁反应”——算法根据价格趋势和波动率机械减仓,形成抛售循环,把好公司和差公司一起砸了下去。
面对科技股尤其是软件板块的剧烈波动,伍德直言:“现在卖出的人会后悔。”
她将当前市场比作1996年而非1999年——互联网革命刚刚起步的阶段,而非泡沫顶峰。
她认为,巨头们激进的AI资本开支不是烧钱,而是必须抓住的历史机遇。
伍德坚信AI驱动的生产率提升将改变“增长必然推升通胀”的传统逻辑。她援引实时通胀指标指出,住房和能源价格正在下行,真正的增长反而可能把通胀压下去。就业市场的阵痛背后,她看到的是年轻人借助AI工具掀起的新一轮创业浪潮。
在伍德看来,市场正在攀爬一堵“忧虑之墙”,而这恰恰是长期牛市最坚实的基础。
这个观察切入得很准,但它只解释了现象,没有触及本质。
算法为何会集体出错?如果只是一两只模型出现偏差,可以归因于程序缺陷。但当日盘中呈现出的是系统性、普遍性的剧烈震荡,这意味着问题不在某一段代码,而在所有代码共同依赖的那个东西——宏观经济分析框架本身。
算法不是决策者,它只是执行者。
它所执行的,是人类赋予它的认知逻辑。
当几乎所有算法都在同一时间陷入混乱,只能说明一件事,它们所依据的那个世界模型,与现实世界正在发生剧烈偏离。
1.该信谁?
如果你是一位量化交易员,在2月13日的清晨打开彭博终端,你会看到两条截然不同的通胀叙事,同时摆在面前。
一条来自美国劳工部,是官方发布的、符合市场预期的CPI数据:整体通胀2.5%,核心通胀2.5%。这是一份干净、工整、让人放心的答卷。它告诉市场,通胀还在掌控之中,美联储可以继续保持耐心。
绝大多数宏观量化模型,那些管理着千亿资金的算法系统,它们的训练数据正是基于此类官方统计。
在过去三十年的工业化和全球化时代,这些数据构成了市场认知的基石,也是美联储决策的法定依据。
模型们基于此做出判断,通胀粘性仍在,利率将在高位维持更久,成长股的估值应当被压缩。
但另一条数据,通过Truflation这样的实时指标网络,流传着。
它追踪着线上线下超过千万种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它的读数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通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同比增速已经滑向0.7%的区间。这条叙事线说的是,由AI驱动的生产率提升正在重塑价格体系,通缩的力量远比官方统计显示的更为凶猛。
这是现代金融史上罕见的时刻,市场的法定现实和物理现实之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认知鸿沟。
而也就是如此,算法们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失调。
它们的核心逻辑建立在两个朴素假设之上——历史会重演,以及权威数据可信。
但当两个权威信号截然相反,当历史经验突然失效,它们只能根据各自的预设程序做出应激反应。
一部分算法选择相信政府数据,它们押注利率维持高位,开始减持成长型科技股;另一部分更灵敏的算法捕捉到了实时数据的异动,它们押注通缩和降息,开始买入利率敏感型资产。
于是我们看到盘面上出现了诡异的景象,同一只股票,在几分钟内被巨额买单拉起,又被更庞大的卖单砸落。
红绿交替,剧烈震荡,这是机器认知的分歧。
为什么政府数据会与实时感知产生如此巨大的偏离?
因为统计框架有时代局限性。
我们今天所使用的CPI统计体系,其核心框架和采样方法,诞生于大工业时代的标准化生产逻辑。它擅长捕捉的是流水线上的商品价格,是工厂的产能利用率,是仓库的库存周期。
但它天生无法有效度量由AI驱动的生产率提升所带来的价格下行压力。
当一家软件公司用AI替代了四成销售人力却创造了一倍多的收入增长,当一家制造企业通过智能代理重构了供应链,这种由效率提升带来的成本下降,并不会立即体现在劳工统计局的调查问卷里。
因为它不是货币现象,而是技术现象。
这就不再只是数据的误差,还是工业时代的统计范式与数字时代的经济现实之间,所发生的剧烈脱节。
AI作为本轮经济结构转型的核心驱动力,我们都知道,肯定会改写价格形成的底层逻辑,但我们的测量工具,却还停留在上一个时代。算法们被喂食的是过时的地图,却被要求导航一片新大陆。它们陷入混乱,不是因为它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世界本身,已经分裂成两半。
2.美国要靠本事赚钱了
所以,这场市场波动的本质,其实是一场关于价值来源的认知革命。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虚拟资本有非常经典的剖析。
他指出,虚拟资本——股票、债券以及其他金融衍生品——它的价格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对未来实体利润的贴现。也就是说,你今天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一串跳动的数字,本质上是对企业未来能够创造多少真实利润的预期投票。
这个朴素的原理,构成了整个现代资本市场运行的底层逻辑。
现在,让我们用这个视角去看过去三十年美国经济的增长模式。
那是一个典型的债务驱动型增长。什么意思?
就是通过不断扩大财政赤字、持续进行信用扩张,用新增的货币和债务来刺激总需求。消费者借钱消费,企业借钱回购,政府借钱发福利。
在这种模式下,虚拟资本的膨胀建立在一个微妙的幻觉之上——债务幻觉。
市场相信,只要债务能够持续滚动,只要利率始终维持在低位,那么未来的利润增长就可以覆盖今天的借贷成本。至于这些利润究竟来自真实的生产率提升,还是仅仅来自宽松货币环境下的资产价格上涨,这个问题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但木头姐在最新视频中抛出的那个大胆预测,挑战了这个维持了三十年的旧秩序。
她提出,美国可能在本届总统任期结束时走向财政盈余。坦率地说,这个预测放在传统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框架里,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毕竟,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赤字常态化,习惯了债务越滚越大。
但如果我们认真对待这个预测背后的逻辑指向,就会发现它可能预示着一场深刻的财政哲学革命。这种转向的核心,是从依赖印钞和发债来拉动需求,转向依赖AI革命所带来的生产率跃升来创造真实供给。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范式切换。
过去那个债务通胀加息波动的循环剧本,其底层逻辑被改写了。在旧剧本里,增长必然带来通胀,通胀必然逼迫加息,加息必然引发市场波动。但在新剧本里,如果增长是由生产率驱动的,如果更多的产出是由更高效的投入实现的,那么增长本身就会成为抑制通胀的力量。
正如木头姐反复强调的,增长不等于通胀,甚至可能是通缩的源头。
但任何深刻的结构转型,都必然伴随剧烈的阵痛。
当实体利润的来源从杠杆转向生产率,当价值创造的核心从资本运作转向技术创新,整个虚拟资本体系就必须经历一次痛苦的价值重估。
这个过程是残酷的。
那些过去依靠低息融资存活、靠着精美的PPT描绘故事、却从未真正创造出可持续现金流的僵尸企业,将在这场重估中被无情淘汰。
它们的股价会跌穿地板,它们的融资渠道会彻底干涸。
与此同时,那些真正拥抱AI革命、实现生产率飙升的企业,它们现在所创造的全新的价值,还没有被传统的估值模型所理解和接纳。
木头姐提到的Palantir是一个典型案例,销售人员数量几乎没有增长,美国商业收入却增长了超过140%,这种由技术驱动的效率飞跃,在传统的收入成本线性模型中是无法解释的。
算法在这场结构性分裂面前陷入了彻底的困境。
它们无法区分哪些企业正在被时代淘汰,哪些企业正在引领时代。
算法本身没有价值判断的能力,它只能识别价格趋势和波动率信号。当抛售开始时,它按照程序设定的风险控制规则,无差别地减仓。它会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会把未来的增长引擎和过去的僵尸企业一起抛售。
这种机械的执行,在市场中引发了连锁踩踏。
可是,这并非算法之过。
它只是工具,它忠实地执行着人类赋予它的逻辑。
真正的问题在于,人类自身正在经历一场新旧动能转换的阵痛期,我们对价值的判断标准正在失效,我们对利润来源的认知正在重构。
算法所引发的市场震荡,不过是这场深刻制度变迁在资本市场的投影。
3.为什么经济增长不再必然带来通胀了?
木头姐在视频中反复强调,增长不等于通胀。
其实质,直接指向了过去三十年宏观经济学坚固的基础,也就是以菲利普斯曲线为核心的美联储政策框架。
如果说数据分裂是市场波动的表层诱因,财政哲学转向是深层制度变迁,那么现在我们要触及的,是这场震荡最核心的冲突——宏观经济叙事本身的彻底失灵。
菲利普斯曲线所描绘的,是失业率与通胀率之间的负相关关系。
它的政策含义简单直接,当经济强劲增长、失业率降至低位时,通胀压力必然随之上升,因此货币政策需要提前收紧,为过热的经济降温。
这个逻辑塑造了一代又一代交易员的肌肉记忆,也被深深刻入了每一套宏观对冲模型的底层代码。
过去三十年,这套框架从未真正失效,即使偶尔偏离,最终也会均值回归。
但现在,AI驱动的增长正在改写这个公式。
这是一种生产率驱动型增长,它的核心特征是通过技术手段提升效率、优化配置、降低成本。
当一个企业用AI替代了重复性劳动,当一条供应链被智能代理重构,当一款软件不再需要庞大的销售团队就能触达全球客户,结果是什么?是更多的产出,是用更少的投入实现的。
这种增长不但不会推高价格,反而会成为压低价格的系统性力量。
也就是说,强劲的增长和低失业率,与持续下行的通胀,可以同时存在。
菲利普斯曲线描述的那个此消彼长的世界,正被技术革命打破。
现在的问题是,市场已经隐约感知到了这种变化,而美联储和传统的宏观模型,还没有跟上。
本轮市场波动的深层本质,是市场参与者,尤其是那些嗅觉最为敏锐的资本,在试图用真金白银的交易,来修正美联储对特朗普2.0宏观叙事的错误定价。
我们看到一种诡异的错位正在发生。
一方面,一批投资者开始为通缩加增长的新范式定价,他们买入那些受益于利率下行的资产,押注AI驱动的效率革命将主导未来。
另一方面,主流的宏观量化模型,那些管理着数万亿美元资产的算法系统,依然在依据增长加通胀的旧范式来管理风险。
当新的经济信号出现时,模型的指令是减仓,是收缩风险敞口,是卖出。
而市场的趋势力量却在向上拉扯,试图突破旧框架的束缚。
这种剧烈的对抗,这种买盘与卖盘背后截然不同的世界观碰撞,便是盘中高波动的来源。
它不是情绪的恐慌,而是两种经济哲学的战争。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真正读懂木头姐所说的爬上忧虑之墙。这种忧虑是什么?它是新旧范式交替期的集体焦虑。
市场参与者们内心充满矛盾,他们害怕旧病复发,担心某一天通胀数据突然反弹,证明美联储的谨慎是对的,证明菲利普斯曲线依然有效。同时,他们又对新药也就是AI生产率的疗效半信半疑,不知道这场技术革命究竟是昙花一现的题材炒作,还是能够真正重塑宏观格局的底层力量。
这种怀疑和恐惧,我却觉得恰恰是当前市场最健康的信号。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了通缩加增长的新叙事,我们会看到狂热的追涨,看到杠杆的疯狂扩张,看到类似1999年互联网泡沫末期的非理性繁荣。
但情况截然相反,现在的市场在质疑中上涨,在忧虑中前行。这种心态,更像是1996年互联网革命刚刚起步的阶段,当时人们看到了变化,但还不敢全仓押注,怀疑论者遍地都是,理性的声音反复提醒风险。
正是在这样的土壤里,最终长出了贯穿整个九十年代末期的结构性牛市。
4.美元的价值锚晃动,市场会怎样?
但是,如果AI让生产率持续飙升,而货币流通速度不断下降,那美元的真实价值锚到底是什么?
这在过去半个世纪几乎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美元建立起了一套清晰的定价逻辑。
它锚定在两大支柱之上。
第一个是石油,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大宗商品,石油贸易以美元计价和结算,确保了全世界对美元的刚性需求。
第二个是美国国债,作为全球最庞大、最深厚的避险资产池,美债的信用背书支撑了美元的储备货币地位。石油加美债,构成了后布雷顿森林时代美元价值的基本框架。
只要这两个支柱不动摇,美元的定价逻辑就是清晰的,可预期的。
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场通缩性增长的技术革命。
AI驱动的生产率跃升,正在改变价格运行的底层轨迹。更多的产出,更低的成本,更高效的社会运转,这意味着对货币的追逐可能不再像过去那样狂热,货币流通速度可能持续处于低位。当这种情况发生时,美元的价值锚就不再是石油和美债那么简单了。
它取决于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一个由算法和智能代理主导的经济中,信用货币的价值由什么来支撑?是物理形态的石油储备,还是数字化形态的生产率增长?
这个问题,传统的宏观模型回答不了,量化算法更回答不了。
如果还是按照这个问法,我们或许可以对未来的趋势做出几个颇为审慎的判断。
第一,宏观波动将成为市场的常态。
只要官方统计数据与实时经济感知之间的鸿沟持续存在,只要菲利普斯曲线的失效尚未被主流政策框架正式确认,市场的认知纠错过程就不会停止。
算法交易会放大这种波动,它会加速抛售,也会助长反弹,但波动的根源不在于机器本身,而在于宏观基本面内部的深刻矛盾。
第二,主动管理型投资哲学将迎来回归。木头姐在剧烈震荡中反复强调的那句话——我们将仓位集中到确信度最高的股票上——本质上是对量化模型集体失灵的回应。过去十几年,被动投资之所以能够躺赢,是因为宏观环境相对稳定,贝塔收益足够丰厚,指数化策略成为最省力的选择。这意味着投资将回归它的本源,不是跟随趋势,而是发现价值;不是复制指数,而是超越指数。
第三,美联储将面临一场艰难的政策框架重构。如果增长不导致通胀的新叙事最终被证实,如果菲利普斯曲线真的进入历史的休眠期,那么美联储过去三十年赖以生存的政策框架将失去根基。
届时,鲍威尔和他的继任者们都会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当通胀不再是主要威胁时,货币政策的锚应该是什么?名义GDP目标制可能会进入讨论的范畴,直接放弃对通胀的过度关注、转向对生产率增长的适应,也可能成为政策辩论的焦点。
所以,当AI让生产率飙升而货币流通速度下降,美元的真实价值锚或许不再是石油的吨数,也不再是国债的规模,而是美国经济在AI革命中所占据的技术制高点,是美国企业通过生产率提升所创造的真实的、可持续的利润增长。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今天的市场震荡,就不是一场无谓的波动,而是一次艰难的价值发现。
未来12到18个月,市场的认知撕裂将进入白热化阶段。
每一次关键数据的发布,都可能引发剧烈的多空对决。但我们需要保持清醒。
当越来越多的实时数据证实生产率冲击正在战胜通胀幽灵,当市场开始为后美元信用时代找到新的共识锚点,一轮由真实生产率驱动的、健康的、长期的牛市才能真正启航。
在这个过程中,算法会继续放大波动,量化模型会继续出错,那些依靠旧范式生存的投资者会继续困惑。
但对于真正理解这场结构性变革的人来说,今天的忧虑之墙,恰恰是通向未来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