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青年报
面对AI浪潮袭来,这些年轻人正在中国制造的新浪潮中“追风逐日”,书写着属于新一代民营企业家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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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中国规模最大的羊毛衫集散中心——浙江桐乡濮院羊毛衫市场,交易尤其火爆,随着濮院羊毛衫“零售节”的开启,上百万人涌入这里“扫货”。
火热消费的背后是热火朝天的生产。1月25日早上9点,桐乡市合盈服饰有限公司新一代掌门人黄渝湘又开启了忙碌的一天,直播、排产、复盘……工厂内销订单排期超1个月,外贸订单已排到今年4月,她盯着电脑屏幕上AI(人工智能)辅助生成的生产计划表感慨:“还得加足马力生产。”三年前,黄渝湘开始接手家族生意,现如今的工厂已大不同。
对95后东莞女孩余淑辉而言,接手家族企业,带着更强的“宿命”意味。过去,她认为办厂就是“干不完的活儿”,曾发誓“绝对不会踏入这个行业”。然而,接手厂子后,她不仅让厂子起死回生,还在洁齿用品行业越走越远;在浙江义乌,90后方振安主动回家接手时却无厂可接了。如今,他正在谋划着如何让自己的公司业绩翻倍,先“挣一个小目标”;在浙江湖州,1998年出生的盛佳仪接班,其实是被父亲“逼上梁山”的,她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把自己从“局外人”变成了“局内人”。
近年来,在长三角与珠三角的制造业集群中,一批90后、95后青年正在经历一场特殊的“接班革命”。他们中,有人在家族企业破产后转型,有人在父辈的质疑中推行改革。
这些年轻人的接班不是站在父辈的肩膀上守成,而是用新理念、新技术、新方法在制造业的土壤上重新“播种”,并培育出数字化的“新枝”,为中国制造注入新力量。
临危受命
黄渝湘的接班,始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救火”。
2023年1月12日,父亲的一通电话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赶紧回来,不要上班了,年终奖也别要了”。挂掉电话,她当即辞职,放弃了在深圳年薪40万元的工作,当晚飞回了桐乡。到家后,她才知晓父亲的眼睛已近失明。
工厂也已风雨飘摇。第二天一早,黄渝湘径直走进工厂,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放假后的工厂人烟稀少,办公室电脑资料被清零,公司账户现金流逼近零,只剩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羊毛大衣。临近春节,没有订单,没有客户,工厂“命悬一线”。
“当时最快卖掉衣服的方式就是直播,一件件卖。”为了工厂“活下去”,黄渝湘当天就架起设备直播,边干边学,搭建直播体系。那段时间,她身兼主播、客服、学徒、负责人数职,每天早上7点到工厂,上午回复询盘,下午跟着老工人学习面料和工艺,晚上直播带货到凌晨,下班后还要复盘数据,每天睡眠时间严重不足。高强度的压力下,她曾开车时忍不住停在路边大哭,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工厂。
那一年,除夕和大年初一,直播也未间断,靠着这份坚持,她只用了3个多月,就清空了400多万元的库存,让工厂起死回生。
同样临危受命的还有余淑辉。2020年,余淑辉父母押上所有积蓄新建了厂房,却受到新冠疫情的冲击,工厂开三天停两天,130名员工生计堪忧,强撑着的父亲既要偿还贷款,又要安抚员工,头发几乎掉光。母亲一句“大不了,我们东山再起!只要一家人在,就没有扛不过去的坎”让余淑辉下定决心,从职场回归家族企业,接手这个“烂摊子”。
义乌的方振安准备回家接班时,家里的工厂已经倒闭了。方振安就此开启了创业之路,但没想到路上那么多“坑”。两次创业失败后,2024年3月,作为义乌市卓潮塑料制品有限公司电商负责人,他带着十几个人的小团队重新起步,做起了亚克力塑料制品的B端(面向企业用户)定制,22个月卖出超5000万元,曾登顶某电商平台收纳类目第一。
对于不少像黄渝湘、余淑辉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接班不是“选择题”,而是“责任题”,这也是不少家族企业新生代的写照。
这些年轻人的起点各不相同,大都面临着相似的困境:传统制造业利润微薄,核心人才流失严重,父辈的管理模式与市场脱节,他们接手的不仅是一份产业,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承载着家族的期望和员工的生计。
从“局外人”到“局内人”
从父辈手上接过工厂,新一代接班人首先要面对的便是两代人之间的思维碰撞,尤其是在经营策略上。父辈依赖线下人脉资源,有的管理很粗;年轻一代则更相信线上流量的力量,注重员工体验和效率提升,这种差异在日常运营中不断显现。
黄渝湘的父亲是70后,更习惯传统制造业的运作模式,认为“休息会把人养懒”,而黄渝湘推行弹性工作制度,更看重员工的工作体验和效率。在产品设计上,父亲的款式适合年龄偏长群体,黄渝湘则调整方向,让衣服更时尚潮流、用色更大胆,以此拓展年轻市场。订单模式上,父亲专注于成千上万件的大单,而黄渝湘在保留大客户的同时,推行“小单快反”模式,适应电商时代的灵活需求,即便这意味着更大的资金压力。
生活观念差异同样不小。不久前,黄渝湘“火”了,不是因为卖了上千万元的羊绒大衣,而是因为在一档综艺节目中被父亲催婚“出圈”。父亲将她的婚姻视为“头等大事”,给出“年底订婚、明年结婚”的硬性KPI,并认为“不结婚就是对父母不负责,是自私”。即便她已经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仍然摆脱不了被催婚的命运。
接班的路,确实不好走。余淑辉在推行“小单快反”的过程中,也遇到不小阻力。2020年5月,余淑辉接手家族工厂电商业务时,受疫情影响市场发生转变,曾经月销几十万件、数货柜的大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零散小单。
“不做小单就是等死,与其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余淑辉力排众议,向父母提出转型小单定制的想法。然而,习惯做大单的工厂师傅们集体反对——调机两小时只为生产小单,工作量陡增却利润微薄,甚至有师傅以离职相胁:“大不了就不干了。”
关键时刻,父亲召开近3小时会议,一边安抚员工情绪,一边承诺加工资、保障权益,“有小单总好过没订单”。
转型的核心在于电商运营。2020年下半年,余淑辉押上账户仅剩的资金,全投进电商平台购买流量,“必须让店铺跑在前面,被消费者看见才有转化可能”。她咬牙坚持,哪怕是100元的极小订单也不愿放弃。
2022年12月一天的凌晨3点,余淑辉接到一通电话,客户要求24小时内定制100根带logo的牙线,货款仅100元。明知时间紧迫、成本高昂,余淑辉预判客户后续需求,果断应承。她清晨即着手排版设计,深夜驱车将货物送至顺丰网点,亲眼看着网点的门关了,才放心告知客户:“(货)已赶上车”。
这也为她带来了意外转机。3个月后,该客户下达500万件的大额订单,此后持续合作并引荐新客。凭借积累的口碑与电商运营的深耕,成为不少同行模仿的对象。她说:“我们现在也是处于防守的状态,守住自己的位置。”
如今,作为东莞洁齿优选口腔用品有限公司总经理的余淑辉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走到哪里都自豪地说:“这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骄傲。”
1998年出生的盛佳仪则在父母的“争抢”中寻找自己的位置。留学归来后,她经历过两次创业失败,在家里迷茫了大半年,父亲跟她打赌:“如果生日后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就回厂上班。”2022年5月,愿赌服输的她走进了父亲的围巾工厂。父亲希望她发挥外向性格跑业务,母亲则想让她管钱,“两个人在抢我”,她干脆选择了第三条路——做电商,成为德清盛天服饰有限公司电商负责人。
网店刚注册第二天,父亲二话不说充值超15万元,成为某电商平台的超级工厂。盛佳仪分析,父亲这么爽快,一方面是听到竞争对手充值了;另一方面,他也想把女儿“逼上梁山”。她说:“这个事儿,我不干,也得干。”
初期,盛佳仪听从父亲建议在电商平台做低价爆款,却迅速陷入同质化竞争,日销售额仅3000元,她意识到此路走不通。
“卷得过卷,卷不过就跑,低价竞争的桌上容不下我了,我就另起一桌。”盛佳仪避开饱和的化纤市场,利用工厂代工积累的品质背书,2023年开创了第一条羊毛围巾生产线,主打“平价优质”的差异化路线,“我坚信要做好东西。”起初,父亲不看好这一想法,却也给了不少支持,带着她去跑通上下游的产业链。
这一试便激起了水花。2023年圣诞节期间,她新设计的羊毛围巾成了爆款,产品供不应求。她锁了库存,加紧生产,她说:“没想到做起来了。”父亲看到了她的成绩,鼓励她:“做得挺好的,今年货备得太少了,明年再多做一点。”如今,盛佳仪每年主导设计上百款围巾,个别款式在电商平台上成为“爆款”。
“AI冲锋,我掌舵”
面对传统制造业效率低、库存高、市场反应慢的痛点,这些年轻的接班者以AI为“密钥”,重构生产、营销与管理全流程,在传统产业的土壤上开辟出数字化突围之路。
“AI不是来砸饭碗的,是来端稳饭碗的。”这是黄渝湘对AI的看法,接手厂子以来,她引入了多种AI应用,比如通过数字人进行全天候直播,数字人一个小时的成本只有10-15元,仅为真人主播的三分之一,并且能根据消费者的需求实时切换产品,“上一秒讲裙子,下一秒就能穿大衣,非常灵活。”AI客服帮着解决了人工“24小时在线”的管理困境,自动回复询盘、处理售后赔偿与优惠券发放等工作。在跨境业务中,她借助大模型应用批量制作宣传视频,同时运营20-50个海外社交账号,大幅降低了拍摄的高额成本。
这些技术也让黄渝湘团队从10多人精简至4-6人。父亲失明后,无法像以前一样在车间查看产品,一度变得沉默寡言。黄渝湘教会父亲使用AI软件,他经常会问AI很多讯息。如今,父亲已经能用AI查看工厂的经营日报,了解行业趋势。“有了AI,我爸重新找到了生意上的‘战场’,他现在变得非常开朗。”黄渝湘说。
通过整合市场、库存与供应链数据,AI还可以预测销量并给出生产建议。黄渝湘说,对于制作羊毛大衣的商家来说,羊绒期货的价格尤为关键,因为下单月份选不对,价格可能贵一倍。她和父亲会问AI:“2026年几月,最适合投羊绒原料?”他们还会使用AI分析市场,询问2026年的市场环境如何、羊毛大衣的发展趋势如何、竞争对手未来的规划版图怎样等,AI会给出一些很有创造性的意见。
在义乌的电商江湖里,方振安则凭借流量、人才、AI这三张“王牌”,完成了从月销20万元到年销5000万元的跨越。
方振安不仅靠AI作图,更以数据为矛。做生意,首先要解决用户的痛点,还要让用户知道公司生产的各种塑料收纳盒能装什么。他观察到,传统实拍产品图成本高、周期长,一套图要花2-3天,用AI只要2-3分钟,“大大降低了实拍成本,加快了上新速度。”他果断尝试用AI将白底图转化为场景化图片。
“AI冲锋,我掌舵,AI算账,我把控方向。”方振安称自己是敢用AI的人,像他的父亲那辈做生意比较相信人脉,而他比较相信数据。AI可以提供大量数据,“毕竟在义乌能卖得出去的产品才叫好产品,能够让我赚钱的AI才是好AI。”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他提前在电商平台投放关键词广告卡位入口,把握“流量密码”。流量来了,还得接得住,稳定的团队成为流量转化的核心支撑。在追求高效的同时,方振安格外注重企业文化,尽可能不让员工加班,并缩短工作时间。在他看来,团队文化氛围足够好,才能够留住人才,人才是把流量转化为收益的“密码”。
面对塑料市场的增长趋势,方振安和合伙人还提前布局,一方面部署自动化,让一些产品的成本下降不止一半;另一方面,也开了新厂,为未来做准备。他说,做生意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凑齐了,这是他们短时间内业绩快速增长的原因。
余淑辉的AI应用则贯穿了“从获客到售后”的全流程,比如用AI做产品图、写推广文案、预测市场趋势,还开发了AI数字员工。现在AI客服甚至在下班时间帮企业接单,“有一次第二天醒来,看到AI客服直接成交了两笔订单,太惊喜了。”余淑辉还用AI做产品创新,在AI的启发下,她在牙线盒里植入了NFC芯片,产品实现了超10倍的高溢价。
在AI的使用上,盛佳仪经历了从将AI视为“抢饭碗者”到奉为“数字员工”的转变,大学时自己要用两个小时钻研的PS钢笔抠图,如今AI可一键完成,甚至能实现“五彩斑斓的黑”这类创意需求,让她很是感慨。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想法,盛佳仪准备让AI为她赚钱,让AI生成50份丝巾设计稿,3分钟交付的作品甚至优于自己的创作,她自此彻底接纳AI。
如今,AI在生意上渗透更超出盛佳仪的预期:做图、改图、巡盘、当客服,还可以调研、选品、预测网红款,以及自动找客户。
盛佳仪与AI还有一段特殊的故事。2025年年初,盛佳仪的外公身体不适,当地医院检查后,他们将检查报告单发给了AI,其诊断外公很可能得了急性白血病,“母亲当时觉得这简直是危言耸听。”后来,他们果真接到了医生的电话,于是立马将外公转去了杭州的医院,现在外公身体状况良好。
与此同时,这些年轻人也清醒地认识到,AI不是万能的,尤其要注意AI的偏差和局限。
“AI是会出现偏差的。”前段时间,盛佳仪用AI做调研,AI说一家跨国服装企业在中国一年卖掉了几千万条围巾,盛佳仪让AI给出处,AI承认,这是其编撰的假数据。方振安表示,B2B(商家对商家的电子商务模式)领域的真实成交数据AI很难第一时间获取,做决策还是要靠人。
继续“追风逐日”
经历了市场风浪的洗礼和代际观念的碰撞,这些年轻的接班者不仅救活了家族企业,更在各自的领域站稳了脚跟。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其深耕的领域发光发热,为传统制造业注入新的活力,承担起新一代企业家的责任与担当。
2025年,黄渝湘家里工厂的大衣销量与上年持平,毛衣销量同比增加20余万件。今年,工厂订单排期超过1个月,她对新突破也是满怀信心。去年,公司的跨境电商之路刚刚开启,她希望今年在跨境电商方面全面布局,同时在杭州、长沙、南京等城市开一些工厂店。另外,她还希望,更多地向AI借力,将AI更多地应用到生产环节,打造全流程的AI生产系统。
这几天,在黄渝湘负责的网店里,数字人全天候在直播间里介绍产品,AI客服在回复着来自全球各地的询盘,生产线上的机器按照AI制定的计划有序运转。看着手机上不断增长的订单数据,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冲就完了。
“在义乌做生意,靠的是抢信息、抢时机、抢关键词。”方振安今年的目标是“一年做一个亿”,他已经在某电商平台提前买好了今年6月份之前的所有关键词。现在,他的工厂产能已经趋于饱和,正在筹备新厂。
“现在最头痛的就是优化订单量,产能已经非常饱和了。”余淑辉所在企业的订单排期已到今年2月10日。如今的她已不再担心无法超越父辈,她说:“父辈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事业,我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做差异化布局,这能给我带来更多的成就感。”
余淑辉正在布局企业多品类发展,产品线已不局限于日用品,下一步她将推出更多创新产品。她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人看到传统制造业的潜力。
对于盛佳仪来说,年前一直很忙,订单源源不断,有外贸客户下单,要求春节前出货。未来,她希望实现从有风格的“厂牌”,向传递生活理念的知名品牌去转型。她想做“摸得到的文化”产品,让更多人找到自己的文化归属。
面对AI浪潮袭来,这些年轻人正在中国制造的新浪潮中“追风逐日”,书写着属于新一代民营企业家的新故事。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