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时至今日

贴在大卫·辛克莱尔（David Sinclair）

身上的标签仍然是

“科学家”“博士”“哈佛大学教授”

即使他已成为长寿领域

最狂妄、最“反科学”、

最离经叛道的异端

作为炙手可热的“抗衰”项目发起人

辛克莱尔几乎承载了

世界上最有钱的一群人

“长生不老”的希望

当下这股抗衰潮

究竟是精英阶层自不量力的幻想

还是一场逆转人类命运的开端？

“辛克莱尔的魔盒”

辛克莱尔，是靠一句近乎宗教性的断言开始被大众熟知的。

2019年，他在出版的新书《寿命：我们为何会衰老——以及为何我们不必如此》中写下：“我相信，衰老是一种疾病，它是可以被治愈的。”

在这句话问世之前，长寿和永生之间，隔着一道概念上的墙。长寿可以通过饮食、运动、医学乃至金钱来实现，但永生只是现代人用来嘲笑古人愚昧的一种反科学妄想，没有人当真。

然而，当带着“哈佛大学遗传学教授”这个代表权威和可靠头衔的科学家辛克莱尔亲手击碎了这堵“墙”时，无异于掀起了一场对生命的认知革命。

于是，辛克莱尔的目的达到了。

噱头、包装、神话，这是辛克莱尔钟爱的叙事模式，也是他摸索到的将医学变现的最佳捷径。

20世纪90年代，辛克莱尔还只是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室里的一名年轻博士后，他的研究方向是酵母和热量限制，枯燥、边缘，远离公众视线。让辛克莱尔一战成名的是一种名叫“白藜芦醇”的酚类物质，它是存在于诸如葡萄、蓝莓、红酒、花生等中的天然抗氧化剂。

当时，辛克莱尔研究酵母中的Sir2基因，发现其与酵母寿命调控有关，这给了辛克莱尔一个很有诱惑力的灵感：如果一个基因通路能延缓酵母衰老，那么是否能找到一种小分子药物，去“打开”类似的人类长寿通路？

2003年，辛克莱尔的一篇遗传学论文发表。该论文指出红酒中的白藜芦醇可能有抵抗衰老效应的作用。这篇论文被发表在了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多学科科学期刊之一《自然》杂志上。

媒体采访和演讲邀请雪片般向辛克莱尔飞来。2004年，他在接受世界顶级科研刊物《科学》采访时称，白藜芦醇是“你能找到的最接近奇迹的分子”。

虽然迄今为止，科学界仍然缺乏足够的人体临床试验证据支持白藜芦醇具有“长寿”或“抗癌”的绝对效果，但在当时，世界科学界确实被辛克莱尔震住了。辛克莱尔趁势创办了自己的生物科技公司Sirtris，并在2008年被全球顶级生物制药公司葛兰素史克以7.2亿美元的价格收购。自此，商人科学家辛克莱尔进入了硅谷富豪们的视线。

但白藜芦醇的抗衰机制很快就遭到了科学界的质疑，葛兰素史克在收购Sirtris两年后叫停了白藜芦醇的相关研究。

辛克莱尔立刻抛弃白藜芦醇，换了一套更宏大的语言系统，开始在公开场合大谈“衰老信息理论”，即决定细胞质量的关键，不是每个细胞中的DNA，而是细胞中一套控制DNA开关的表观遗传系统。

年轻时，这套系统精准、稳定，细胞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哪些DNA该工作、哪些基因该沉寂。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负责维持细胞身份的化学标记开始错位，基因表达变得混乱，细胞逐渐忘记自己的职责，这就是人类衰老和衰老时更容易患病的原理。当然，这一理论并没有得到生物科学界的认同。

而辛克莱尔团队的抗衰目标，在他们官网上写得很清楚：如果DNA是光盘上的数字信息，那么衰老就是数字信息上的划痕，划痕让光盘无法正常播放这些数字信息，而他们正在寻找能够抛光这些划痕的东西。

这套理论一旦成形，剩下的就是宣传和兜售了。辛克莱尔开始发挥他的演说天赋，写书、全球巡回演讲、接受采访。很快，辛克莱尔便在社交媒体上积累了数十万名粉丝，把自己从一名生物学博士变成一名网红科学家。

2020年，辛克莱尔团队使用山中伸弥重编程因子中的三种蛋白，成功让实验小白鼠体内的衰老细胞部分恢复到了年轻状态，并让患有青光眼的小白鼠视力得到了有效改善。这个结果被辛克莱尔引入其创立的生物公司Life Biosciences，并逐渐发展成ER-100疗法。

这种疗法简单来说，就是把一种经过改造、不具备致病能力的病毒注入生物体的眼睛内，让病毒把遗传指令送进视网膜神经节细胞。这些细胞会产生三种重编程蛋白，尝试把生物体从衰老、退化的状态拉回到更年轻、更能工作的状态。

2026年初，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这项疗法进入首次人体试验。同年6月，辛克莱尔团队启动全球首例眼球内注射抗衰药物的人体实验。药剂被注入受试者眼球的同一刻，辛克莱尔立刻公布了自己的科研团队将参加XPrize（一家通过高额奖金竞赛推动人类重大挑战突破的非营利组织）举办的总奖金1.01亿美元的比赛，测试其最新研发出的一种口服“重编程”药物。他给这种药取名SL-100。为了把悬念拉满，辛克莱尔拒绝透露药物的具体配方，只说它“高度机密”。辛克莱尔还声称，他的团队已经做了大量动物实验，甚至开始用AI改进口服药物。

全世界的胃口又一次被辛克莱尔吊了起来。他死死拿捏住普罗大众的痴心：如果死亡，真的只是一个尚未被破解和修复的Bug呢？

狂想的代价

辛克莱尔既非纯粹的科学家，也非纯粹的商人，但这两种身份互相提供缓冲和保护，让他常年处于争议中心却能毫发无损。

早在白藜芦醇时代，辛克莱尔的抗衰神话就已经被科学界质疑。多个科研团队指出，辛克莱尔早期观察到的“细胞激活”效果，可能与荧光底物检测系统有关，而不是白藜芦醇本身真正发挥了直接作用。明星项目SRT501（一种白藜芦醇制剂）在2010年被葛兰素史克暂停用于晚期多发性骨髓瘤的Ⅱ期临床试验，公司给出的理由是：这种制剂可能只有很小的疗效，但可能间接加重多发性骨髓瘤患者常见的肾脏并发症。

这场闹到出圈的“白藜芦醇事件”是辛克莱尔第一次被打趴下，但他迅速爬了起来，并于2023年在顶级科研刊物《细胞》（Cell）上发文提出“衰老信息理论”。但一年后，《细胞》又刊出另一篇论文，标题就是结论：“衰老信息理论尚未被检验”。批评者认为，辛克莱尔的相关实验并不能充分证明这套理论，而且其中用于诱导DNA断裂的系统可能带来细胞毒性和p53相关反应，足以干扰对衰老机制的解释。

而将辛克莱尔推至争议顶峰的，是2024年的犬用补充剂风波。

他参与创立的生物科技公司Animal Bioscience推出犬类咀嚼片，宣传里出现“逆转衰老”式表述，而这项药物的相关实验数据当时尚未经过充分审核和评估。据美国专业医药媒体《STAT新闻》的报道，多位长寿领域的科学家公开批评辛克莱尔。美国华盛顿大学前健康衰老与长寿研究所主任、世界顶级衰老生物学专家马特·凯伯莱因（Matt Kaeberlein）称，没有真正的科学家会把这项药物看成抗衰领域的里程碑。美国密歇根大学的病理学教授理查德·米勒（Richard Miller）批评得更直接：“这项药物的宣传95%都是炒作。”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辛克莱尔辞去了健康与寿命研究学会主席职务。该组织由全球约60名衰老研究的科学家组成。

而在舆论旋涡中的辛克莱尔，又一次爬了起来——他在2020年提出的ER-100疗法在2026年1月获得了美国官方背书。半年之后，第一次人体实验开始了。

这样的辛克莱尔，似乎注定会在长寿研究领域拥有长寿的职业生命——不论你给他打上的标签是“商人”“科学家”还是“营销大师”“骗子”。因为他的科学生意，面对的是一群深信“科技能改变一切”的客户群体。这群客户，从马斯克到扎克伯格，都在用AI和算法，决定这个时代的走向。

而在硅谷，金钱和科技堆积出的欲壑，让硅谷巨富们，成为永生童话最虔诚的信徒。

硅谷的不死童话

既然整个人类社会都能被科技迭代，笃信“代码能改变一切”的硅谷巨富们自然会相信，细胞、器官和衰老本身也应该被测量、调试、修复，直到死亡这个Bug被彻底修复。

美国科技企业家、风险投资家布莱恩·约翰逊（Bryan Johnson）最先以身入局。他的口号简单得近乎粗暴：“不要死。”2013年，约翰逊把自己的移动支付公司Braintree以8亿美元卖给PayPal，然后把整副身家都投入一项名为“蓝图”的自我实验里，做起了他的永生实验。

每年，约翰逊都要花费约200万美元在自己的身体上，服用大量补充剂，严格控制饮食、睡眠和运动。

2019年，约翰逊开始使用雷帕霉素。那原本是一种用于器官移植后防止排异反应的免疫抑制剂，因为动物实验显示它能抑制mTOR通路、延长小鼠寿命。约翰逊测试过不同剂量和给药频率，直到2024年9月才宣布停用。他给出的停用理由是，自己出现了间歇性皮肤感染、高血糖、血脂异常和静息心率升高，调整剂量也没有解决问题。

2023年，约翰逊曾将自己17岁儿子的血浆输进体内，试图通过“换血”来抗衰。2024年，约翰逊又向多个主要关节注射总计约3亿个干细胞，把膝盖、肩膀、髋部也纳入自己的身体改造工程。2025年，约翰逊主办“不死”（Don't Die）峰会，付费而来的生物黑客、医生、投资人和焦虑的中产围绕着他，像围着一位从未来返回的传教士。

Paypal创始人之一、硅谷最有影响力的右翼思想家彼得·蒂尔（Peter Thiel）很早就开始资助延寿研究，他曾向致力研究人类长寿方法的美国非营利性医学慈善机构——玛土撒拉基金会（Methuselah Foundation）捐赠数百万美元，也曾公开谈论服用人类生长激素，希望自己能活到120岁。

虽然全球顶级医疗机构梅奥诊所等早已警告，健康成年人使用这类激素缺乏明确返老还童证据，并可能带来风险，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富人抗衰药柜里诱人的选项。

现在，在什么都离不开钱和生意的硅谷，长寿已经成为一项吸金的产业。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就是Altos Labs的早期支持者之一，这家公司2022年亮相时便拥有约30亿美元资金，目标是研究细胞重编程，让衰老细胞恢复年轻状态。OpenAI的 CEO萨姆·奥尔特曼向Retro Biosciences投入约1.8亿美元，押注细胞疗法、重编程和抗衰疾病治疗。Coinbase创始人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创办NewLimit，研究表观遗传重编程和AI驱动的药物发现。谷歌则早在2013年就通过Calico进入衰老科学，试图理解控制人类衰老的基础机制。上述的每一个人、公司，都手握庞大的财富，所以有了想要比肩神祇的野心，并把目光投向同一个敌人——时间。

然而，钱并不等于答案。Calico已经运行多年，却没有拿出足以改变医学版图的产品；Unity Biotechnology曾从贝索斯、蒂尔等投资者那里获得资金，主打清除衰老细胞，但其骨关节炎项目在Ⅱ期临床中的表现未能优于安慰剂，后来成了长寿生物科技的一次警示；年轻血浆输注也曾在美国被包装成抗衰服务，但FDA多次警告消费者，这类疗法没有被证实具有临床益处。2026年7月，约翰逊宣布其确诊“慢性自身免疫性胃炎”，这是他极端抗衰导致免疫系统自我侵蚀的最新结果。

所以，直至今日，即便是在当今世界上最富有、最尖端的人群手中，这场抗衰狂想仍然不曾真正落地。死亡依然没有被说服。它沉默地站在实验室、资本市场和所有发布会的尽头，等待那些自称要战胜它的人一个个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