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市场对此的回应简单而残酷。2023年8月22日,Keep股价攀至42.40港元,市值222亿港元;2026年8月24日中期业绩发布当日,股价收于1.76港元,市值8.87亿港元。三年,蒸发96%。
Keep还是不是一家科技公司?这个问题,王宁或许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需要回答。
用户流失,是战略收缩还是吸引力下降?
Keep的月活跃用户数据,画出了一条令人不安的曲线:2024年平均MAU 2992万,2025年降至2177万,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跌至1858万。两年半时间,缩水38%。
公司在财报中的解释是“主动收缩”——剥离低频泛流量,聚焦高价值用户。管理层在8月24日的业绩说明会上进一步阐释:用户及会员规模下滑,主要源于低运动意愿用户流失;现有会员权益更偏向内容类用户,难以匹配跑步、户外等工具型用户的使用需求。
这组数据确实支持“质量换数量”的叙事:MAU月均收入(ARPU)从6.1元涨至7.4元,同比增长21.3%;月均运动时长同比增长15.3%。用公司的话说,留下来的用户“更爱动了”。
但另一组数据让这个故事不那么完整。会员渗透率从上年同期的12.4%降至11.7%。这不仅是绝对值在下降,还意味着即便在留下的“高价值用户”中,愿意付费的比例也在走低。线上会员及付费内容收入同比下降26.9%,降幅远超MAU的降幅(-17.4%),说明ARPU的提升主要靠分母缩小,而非付费意愿增强。
从互联网平台的商业逻辑看,用户规模是一切变现的基础。Keep早期8轮融资超6亿美元,资本押注的正是“用户从0到1亿,仅用921天”的高速增长故事。如今MAU回到2018年前的水平,这个基础正在被侵蚀。
图源:Keep公众号
从“卖课”到“卖装备”
如果说用户数据讲述的是“Keep失去了什么”,那收入结构讲述的是“Keep正在变成什么”。
2026年上半年,Keep自有品牌健身产品收入4.83亿元,同比增长21.7%,占总收入58.5%。其中运动装备收入同比增长49%,占消费品收入超60%;增肌品类GSV同比增长63%,塑形增长49%,瑜伽增长33%。消费品毛利率从34.8%提升至40.1%,毛利额1.94亿元,已超过会员业务的1.8亿元,成为公司最大的毛利来源。
渠道端同样在向消费品倾斜。天猫、京东等传统电商保持稳定,分销渠道收入同比增长35%,抖音渠道增速超50%。海外市场被定义为“消费品出海元年”,上半年海外收入突破2200万元,主要通过Amazon和TikTok销售运动装备,8字拉力器单品销量突破9万件。
王宁曾公开表示,Keep不是在做一款App,而是要做一个品牌,“一个像耐克一样的运动品牌”。
这个愿景正在财务数据中兑现——但兑现的方式,与科技公司的叙事形成了张力。Keep的消费品业务本质上是一门运动装备的电商生意,毛利率40.1%,与安踏(约63.4%)、李宁(约50%)等运动品牌相比并无优势,且规模差距巨大。Keep上半年消费品收入4.83亿元,不到安踏同期收入的2%。
更关键的问题是:消费品的增长,与Keep App之间是什么关系?抖音渠道增速超50%,说明运动装备的销售增长更多依赖公域流量,而非Keep自有平台的用户转化。当MAU持续萎缩,Keep App作为流量入口的价值正在被稀释。
All in AI,但研发费用在降
2025年2月,王宁发布全员信,宣布Keep进入“All in AI”的十年新周期。此后,Keep在战略层面完成了从“内容驱动平台”向“AI驱动的运动健康生态”的跃迁。
2026年4月,Keep发布自研运动健康垂直大模型Keepace.ai,聚焦课程生成、运动问答、数据解读三大能力。7月亮相WAIC 2026,算法负责人武博文首次系统阐述模型逻辑。8月,Keepace.ai完成国家及北京市大模型备案,并推出运动健康大模型评测基准MoveBench。
落地数据看起来不错:累计上线超8000节AI定制课程,覆盖器械、瑜伽、跑步等品类;AI语音陪跑Agent实现实时双向交互;App日均Token调用量从3月的84亿次增至7月的185亿次,四个月翻倍。
但“All in AI”的另一面,是研发费用的持续下降。2025年,Keep研发开支3.10亿元,同比减少29.4%;2026年上半年继续减少23.2%。
公司在财报中将此解释为“AI投入是替换式投入而非增量式投入”——AI通过对传统内容生产方式的替代,实现降本增效。管理层在内部定位中强调,AI并非在原有成本结构上叠加的新增支出。
这个逻辑成立,但市场似乎并不买账。如果AI真的是战略核心,为什么投入在缩减而不是扩张?如果AI已经实现了显著的降本增效,为什么整体营收几乎零增长?
更现实的问题是,AI商业化目前尚未在财务中体现。8月上线的“超级AI会员”(独立付费权益)刚刚起步,B端AI服务(面向运动硬件、保险、医疗健康等行业输出解决方案)也处于探索阶段。王宁在业绩会上的表述是“稳步落地”,而非“规模化变现”。
Keepace.ai的差异化在于安全性和专业性——武博文在WAIC上解释,通用大模型的幻觉如果发生在运动指导场景,一旦被直接执行,将是“不可逆的身体伤害”。因此Keepace.ai将安全边界和科学依据作为硬约束。这个定位有说服力,但能否转化为商业溢价,仍需时间验证。
图源:Keep公众号
Keep的困境,本质上是一场身份错位。上市时对标Peloton等健身科技公司,但全球健身科技赛道的估值神话早已破灭:Peloton从500亿美元市值跌去95%以上。如今的Keep,58.5%收入来自卖运动装备,毛利率40.1%,增长靠抖音和分销渠道驱动,更像一家运动消费品公司。但它又保留着科技公司的叙事框架:自研大模型、AI Agent、“运动健康生态”。
消费品业务在往“运动品牌”的方向走,AI业务在往“平台生态”的方向走。两条路都需要大量资源,而Keep的可用资金总额8.35亿元,其中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仅2.5亿元。
客观来看,Keep并非没有亮点。消费品毛利率在提升,海外拓展刚起步,AI的底层能力在垂直领域有差异化。经调整净利润588万元虽然微薄,但相比2024年全年亏损4.69亿元,已是质的变化。问题在于节奏:运动装备赛道竞争激烈,品牌溢价有限;AI商业化刚起步,“超级AI会员”8月才上线,距离规模化变现还有距离。
王宁说Keep要做“像耐克一样的运动品牌”,但耐克花了50年建立品牌壁垒,Keep的消费品业务才刚过收入占比50%的拐点。从42.40港元到1.76港元,资本市场已经给出了它对当前叙事的定价。接下来的问题是:Keep能否用业绩证明,这个价格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