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9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响起钟声。宇树科技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的身份挂牌,发行价150.80元,开盘瞬间被打到1100元,涨幅629.44%,市值一度摸到4449亿元。
36岁的王兴兴,直接和间接合计持股约三成,账面身家越过千亿,"90后新首富"的帽子当天就戴上了。一天。仅仅一天。
8月20日开盘就是一记闷棍,全天跌18.70%,收在687元。两个交易日,最高市值蒸发1600亿元,王兴兴个人身家一天缩水约200亿元。
首富的位置还没坐热,就被市场用一记大阴线抽了回去。更有意思的是巧合。8月19日,恒大许家印一审无期。
8月20日,宇树1600亿灰飞烟灭。一个是旧地产神话的终局判决,一个是新科技神话的开盘暴击,两条时间线在同一个二十四小时里交叉——市场上总有人拿这两个名字做对比,问一句:王兴兴会不会是下一个许家印?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视线从股价K线上挪开,看看宇树到底站在一个什么样的行业里。宇树科技是一家总部在杭州的机器人公司,主要产品线是四足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愿景是让机器人和人一起、甚至代替人从事体力劳动。
这次上海IPO计划募资约9亿美元,认购环节严重超额——这个数字本身,就折射出中国当下对机器人赛道的集体亢奋。2025年全球销售的人形机器人里,约九成产自中国。
宇树正是这批中国厂商中最有名的一家。
墨卡托中国研究所科技与创新项目负责人安东尼娅·阿玛蒂给出的判断很直白:这场IPO超额认购,一部分来自过去一年积累的舆论热度——机器人上春晚、机器人跳舞、机器人打拳,一次次冲上热搜;另一部分,则是产业政策层面的战略押注。
人口结构的可预测性摆在那里,未来劳动力缺口早已被反复推演,机器人被视作填补这个缺口的关键方案之一。但热闹归热闹,产业真实的位置在哪里?
阿玛蒂给了一个和市场情绪完全相反的结论:中国在人形机器人或机器人本体的核心技术上,并没有真正领先。中国的优势,是产业集群——无人机、电动车、自动驾驶、电池,这些相邻赛道有大量可迁移的零部件、供应链和工程师红利。
中国之所以能把机器人价格打下去,一部分是因为很多公司现阶段不需要盈利,另一部分是买方端有大量补贴,出货量因此可以做得比海外同行大。换句话说,"卖得多"不等于"做得好"。
目前在中国下单买机器人的客户,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机器人比雇人更划算,而是因为这是机器人现阶段能做的事情。这是理解宇树估值的第一个背景。
第二个背景更冷。奔跑、跳舞、翻跟头、打武术——这些短视频里刷屏的画面,和一台能进工厂、全天可靠干活的机器人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阿玛蒂的原话是:这些演示绝大多数是遥控的或预先编程的,机器人对周围环境没有真实反应,实际上没有任何自主性。它更像是一套固定的日常动作,而不是智能行为。
从"表演动作"到"自主完成一项具体任务"是一大跳;从"完成一项具体任务"到"完成许多不同的任务",又是一大跳。她举了一个特别直观的例子:一个机器人也许勉强能比较可靠地煎面条,但让它去炒饭——这在人看来只是相邻技能——它做不到。
因为它没有真正的智能,只会照着"煎面条"的动作复刻,第一步把米从一个容器倒到另一个容器就可能出错。用煮面条的方法去炒饭,是行不通的。
技术瓶颈,主要卡在机器人的"大脑"。但也不只是大脑。
身体端同样有短板:目前中国厂商在滚珠轴承、触觉传感器等关键零部件上,仍高度依赖欧洲和日本供应商。传感器能买到,但如何让传感器把数据可靠地传给"大脑","大脑"计算出下一步再驱动执行器和线性电机,这整条链路的工程化难题,远没有被真正解决。
站在这两个背景之上,再回头看宇树的招股书,就会发现一个尖锐的错位。宇树科技的发行市盈率是219.23倍,而其所属行业最近一个月的平均静态市盈率仅38.56倍。
差距不是一点点。上市初期无限售流通股仅3008.77万股,占总股本的7.44%,首日换手率高达85%,第二天41.98%——两天时间筹码几乎完整换了一遍。
这不是价值投资,是击鼓传花。DeepSeek的入局,是市场情绪里最亮的一根引线。
DeepSeek已向宇树投资超过2000万美元,双方约定合作开发用于人形机器人的AI模型。表面看,这是中国最有名的AI公司之一,牵手中国最有名的机器人公司之一——想象空间瞬间被拉满。
但阿玛蒂给这场合作泼了一盆冷水。DeepSeek目前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多模态模型,一直专注于语言模型。
而机器人对视觉的需求,比对语言的需求还要高。所以DeepSeek此番入场,更可能是一个开始朝多模态方向走的信号,而不是"AI+机器人"的现成答案。
她还提出了一个更技术性的观察:当下开发自主机器人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条是从单一任务出发,逐步做大;另一条是先构建一个能够表征物理世界的虚拟世界,让机器人在虚拟环境里自我训练。中国目前主要走的是第一条——把一个个小任务做扎实,再规模化。
而DeepSeek和宇树的合作,或许暗示着"世界模型"路线的一次尝试。这条路值不值得走通,两三年内很难有明确答案。
再往上一层,是硬件。哪怕软件端能靠国产AI补齐,中国机器人产业仍然大量依赖英伟达的硬件、固件和框架。
真正意义上的替代,至少需要几年时间;在替代方案成熟之前,行业的通行做法是先用英伟达平台开发,再逐步移植到未来5年、10年、15年内可能出现的中国替代方案上。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对新型人形机器人和四足机器人整机进入美国市场的限制、以及对高端AI芯片流向的管控,成为宇树这类公司必须面对的中长期变量。阿玛蒂的判断是:华盛顿真正担心的,是在中国很难甚至几乎不可能确保某项技术最终不会流入军方。
华盛顿和北京都清楚,机器人和某些AI模型对军事系统具有关键意义。目前美方对芯片的限制主要针对数据中心——人形机器人还用不到那类芯片,所以英伟达仍然在中国机器人芯片供应链里占据重要位置。
但从趋势看,压力会逐步蔓延。有意思的是,阿玛蒂并不认为限制会拖慢中国。
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以及外国直接产品规则,早就倒逼中国启动了几乎全栈的国产替代,现在再加码限制,对中国节奏的实际影响有限——因为该跑的已经在全速跑了。这就引出了这场IPO更深一层的意涵:宇树上市,不是终点,是中国机器人产业押注长跑的一个起点。
阿玛蒂用电动车作类比。人形机器人现在的状态,非常像10到15年前的电动汽车——那个时候西方多数人评价中国电动车的说法是:这都是政府扶持的结果,他们能做出来,但永远不会真的有商业价值,因为电池撑不了那么久,因为技术障碍太多。
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看到了。电动车做起来了,而电动车厂商目前普遍利润微薄,反而是这份"没赚到钱的产业规模",推动其中一部分厂商跨界杀进机器人——把已有的生产能力找一个更可能被消费者和监管接受、也更可能带来利润的方向再用一次。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在电动车上的位置,确实会为它在人形机器人上的位置铺路。但这不代表这场赌注一定赢。
阿玛蒂特意提醒: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形"?双足行走真的是完成大多数体力劳动的最优形态吗?
双足最大的好处是不用改造为人设计的工厂布局,最大的短板是稳定性远不如四足动物。人形机器人,本身就是一场未必能赢的押注。
即便"人形"这条路走不通,宇树这类公司也在同时布局其他形态的机器人——四足、轮式、专用机器人,都是备胎。行业的下限,比舆论想象的更有韧性;行业的上限,也比股价里预期的更遥远。
回到王兴兴身上。8月20日股价崩盘那天,他人在北京,参加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公开说了一句话:目前人形机器人的作业效率,也就人的30%到50%;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快则两三年,慢则五到十年才会到来。
这是创始人本人对市场估值的一次亲手降温。把王兴兴放到许家印旁边比较,是舆论最爱做的事,但也是最容易走偏的事。
表面相似——都被资本推着走,都用未来预期填眼下的坑;本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杠杆撬起来的地产黑洞,一个是十年只做机器人一件事的技术公司;一个是被自己讲的故事骗到最后的膨胀者,一个是敲钟当天全程黑脸、暴跌当天亲自"拆台"的清醒者。
真正值得警惕的,从来不是王兴兴个人,而是那个把他架上4449亿市值的市场情绪。对这个行业来说,宇树上市两天蒸发1600亿,并不是坏事。
它把过热的预期挤掉了一层,把创始人的姿态摆正了一次,把公众的注意力从"跳舞打拳"拉回到了"效率只有人的三到五成"这个真实数字上。赛道很长。
中国的产业集群优势、政策倾斜、AI投入是真的,海外市场限制、核心零部件依赖、商业化落地节奏的不确定也是真的。
人形机器人到底会成为下一个电动车,还是成为下一段被反复讲述、最终归于平淡的故事,答案不在今天的收盘价里,而在未来几年工厂车间的产线上、家庭客厅的实际使用里。
首日敲钟涨了六倍,第二天就被打回原形——这不是崩盘,这是市场用最短的时间,替所有人上了一堂关于"估值和现实之间距离"的公开课。